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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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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昭阳殿。
在圣驾到来的两个时辰以前,吕宓便已严妆以待。殿中连枝灯灼灼燃着,泛出明黄灯火光晕,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在灯下仔细描摹着每一处眉眼肌肤。
纵然吕宓知道自己往后会因家族权势而登上后位,今夜天子初幸,她仍是有些忐忑不安。
这几月未能见天子圣颜,吕宓尤是焦灼,又专遣人探听了一番未央宫,想要知道或否在宫内有过得幸的宫人嫔御,结果回转的宫人禀报道,莫说是陛下登基以来,便是从前在太子宫时也未有过宫人得幸,就连天子近侍,也皆是黄门内监侍中等,无一女子妇人。
吕宓闻之诧异不已,杏眼微张,露出几分天真的懵懂。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寡欲至此,她从小生长在豪门族群里,所见所知的宗室列侯,哪怕尚了公主,也依然会在长安近郊造一座宅邸来私养佳丽;而那些尚未婚配的贵阶子弟,亦时常流连酒乡,同府中的讴者舞姬厮混着。
而皇帝这样的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衣遍锦绣绮丽的贵阶之最,竟然未召幸过一人。
没有得幸过的前例在,吕宓便很有些拿不准天子的脾性喜好,不知稍后又该以何种姿态服侍。正当她苦恼之际,近侍的宫人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未央宫上下皆知,陛下与那个姜氏女尤是温存。”
吕宓激动地侧过身去,她听过姜采的名字,也知道她已经被太皇太后发配去了霸陵守陵,不会再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但吕宓仍是追问:“她长得什么样子?”
宫人答道:“据说她面上有道疤痕,虽是温柔可亲了些,但也掩不住这丑陋,可比不上婕妤你哩。”
这宫人话中难掩鄙薄贬低之意,但确极大地投了吕宓的欢心。
吕宓便放下了心来,她自诩面容娇好,不至于连那姜氏女都比不过。稍后服侍之时,她只需温柔可意一些便足矣。
…
天子御辇落在了昭阳殿门外,皇帝走入殿中,吕宓紧接着便向其叩拜行礼:“妾叩启陛下圣安。”
吕宓的视线向着地砖,看不见皇帝,只察觉到一阵步风擦过额头,又是侧方淡淡传来一句令:“起身吧。”
皇帝竟然径直掠过她往里走了。吕宓微觉尴尬地站起身,在随倬的示意下跟着皇帝的脚步走入内室。
刘肃坐在桌案前,浅淡吩咐道:“随倬,传膳。”
天子与嫔御的膳食自不同级,嫔御亦不可与天子同案而食,否则便是一大僭越,违背礼法。
吕宓自觉侍坐在皇帝案旁,执箸欲亲为他奉食。她本自垂首,忽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投过来,她怔然抬头望去,便看见天子神情莫辨的一张面,以及他微张口,发出那一句不轻不重的诘问:“你今日派人来探听未央宫了?”
她嗫嚅着开口:“妾……”
这一刹,吕宓意识到她说什么都已经是追悔莫及了,她身为小小嫔御,却胆敢窥听天子意态,别的不论,惹皇帝生厌只怕是必然了。
想到这里,吕宓本敷了粉的面变得愈发苍白,她精心打扮的华美严妆在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张滑稽壳子,明明她已支撑不起来,这壳子却仍固执地套在她面上。
在天子愈发冰凉的目光审视之下,吕宓手中的箸啪嗒落在地上,她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她紧而后退两步,发间金步摇乱晃不止,咚一声叩首顿地,认罪道:“妾知罪!万望陛下息怒……”
皇帝冷淡凉薄的目光没再放于她身,自回身用起了案上的膳食,殿中的更漏一滴一滴流逝着,夜晚寂静而美好,吕宓依旧保持着叩拜的姿势。
直至天子飧食用毕,随倬方得令将地上的吕宓扶起,因伏首稍久,她额上汗湿,糊花了敷的椒粉,露出杂乱的与粉面不同的肤色。
随倬微挥手,自殿外走入一个呈着托盘的黄门郎,揭开盖布,现出了灿灿黄金。
吕宓见此怔懵不已,她看看随倬,又待要去看皇帝时,随倬微笑着解释道:“这是陛下予婕妤的赏赐。”
刘肃召来负责记录彤史的掖庭令,道:“今夜婕妤吕氏侍奉有功,得赐金。卿应知晓今日昭阳殿的彤史该怎么写罢?”
掖庭令当下跪倒于地,唯唯诺诺道:“奴,奴尽知晓。”
刘肃又问:“若是长信宫那边问起,又当如何?”
掖庭令答道:“尽如彤史所书。”
“可以。”刘肃微颔首,似对这个回答满意。
吕宓此时已是晕眩震撼不已,今夜在昭阳殿中发生的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她本以为自己今夜会遭皇帝重罚,可是没有。明明他显露出的是那样冰冷的神色,可他却居然赐金给她,还授意编造彤史。
长信宫……对了,是因为长信宫。
吕宓恍悟过来,只觉摊在眼前的那些麟趾金讽刺极了。
黄金从来封存在府库里,取进取出皆需有少府造册记录。皇帝今日携金而来,那是早就已经打算好了。
刘肃最后离开昭阳殿时,又敲打了一番吕宓,“爱妃今夜辛苦。明日若见了祖母,可莫要折了朕的面子。”
吕宓死死咬着下唇,牙齿打颤,自齿缝里艰难吐出一个字:“喏。”
*
翌日,昭阳殿的彤史准时呈进了长信宫里。
吕后先是问过掖庭令的话,未见纰漏之处,微颔首。又派人去掖庭传召来吕宓。
吕宓由林表引入宫室,恭谨地向上首的太后行拜礼,细声道:“妾拜见太皇太后。”
吕后让她起身坐到近前,瞧她低眉敛目、两颊泛红的神容,有意问道:“皇帝待你可还好?”
吕宓答道:“陛下待妾很好。”
“不必扯谎。哀家知道,皇帝实是个跋扈偏激性子,前段时日他在上林苑还手格了一只熊罴,他气力至此,待你怎么会温柔?”吕后道。
吕宓的头却低得更低了,似乎是羞赧,不敢看这位年事已高的老媪,只是答道:“……确,确有几回,陛下收不住力……”
吕后布满褶皱的面漾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笑意,她拉过吕宓的手,依依亲切笑道:“好孩子,皇帝毕竟年少,多担待他几回。”
吕宓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道:“喏。”
…
吕宓离开后,吕后与随临侯在殿中叙话。
吕后道:“皇帝还算听些话,愿意去召幸吕家人。……上一回他贸然发的那张诏书,我还以为他真要与我相抗了。”
吕绪道:“陛下既召幸了阿宓,那便是个好事。只是也未必只让他专幸一人,其他几个嫔御,也可吩咐掖庭令去安排了。”
吕后心知自己这妹妹暗地里收了多少家的钱货,故而今日特意提起来其他嫔御服侍的事,她心中暗笑,却也未戳穿,只是反驳道:“皇帝要幸哪一个,我还能干碍他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