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蹈霖

44、第 44 章

　　因是连月暴雨，灞河汛水猛涨，为防筑堤坝修筑漕渠以护卫长安都城，右都水使者及水衡都水官特领皇帝诏令，于京畿三辅征发千余率更卒，另率有专门施工的河渠卒，在灞河东西两岸修筑水利工事。
　　在灞河西岸，数个临时居住的草棚由更卒搭建而起，以供夜间休憩以及轮值看守所用。
　　夜晚，瀑雨不绝，灞河水奔涌而泄，水声滔滔不绝。在岸边守夜的更卒闲来无事，便取出随身放着的铜鱼钩，连上麻线抛入河中，亦算是打发时间。没有太久，忽感手中麻线一绷，使了力竟也拉不动。更卒心中不禁有异，再使了大力，将麻线一点点拉出，拉上河岸的竟是一个瓮，瓮中还装了个人，那人发已剃去，了无生机。
　　更卒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
　　翌日拂晓，雨水依旧。
　　马鞭刺破虚空发出急鸣，这辆二驾车急驰于驰道之上，车轮急转，卷起道中泥水四溅。
　　樊婴坐于车内，车架的抖动晃得她上身摇摆不定，她面上神情却出奇地冷静。
　　两刻前她接到都水台传来的信简，更卒于灞水岸发现了一个人瓮，此后并未写明，但也已是心照不宣。随后她急命人备车驾，出了都城。樊婴早已做好冯景云身故的准备，但她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死法。
　　车驾内樊婴只觉度日如年，身体上的颠簸使她异常难受，她却只能强撑着。
　　及至灞水河坝，樊婴下了车驾，仆婢为她持伞，都水使者已在其前接引。
　　打捞起来的瓮已被安置在了草棚内，屏退了闲杂人等。都水使者接引她到了草棚，提醒了一句，“恐怕不便观瞻，女郎……”
　　樊婴眼望着身前阻隔视线的门帘，冷淡道：“接引便是。”
　　于是默默不语，使者为她打起门帘，跟在她身后进了棚内。
　　棚内正中便置着那只瓮，樊婴走了两步，脚步便已钉在原地，不能寸进。
　　樊婴心中的恨意随之生起，有如肝胆俱裂，五内俱焚。这样的手法，难道也是在暗讽当年吕后处置戚姬吗。
　　可恨可恶之。她攥紧了双拳。
　　棚外忽而响起一阵哭喊声，是郑氏及冯少府夫妇二人，其亦听闻了这一噩耗，欲亲自过来见亡子的遗容，再将其带回安葬。
　　樊婴转身走出草棚外，见这两位老翁老媪已哭得声泪俱下，站立不稳，仅能依靠仆婢扶持，一步一步往前挪移。
　　雨还在下，远处便是奔涌无息无止的灞水河，周边是站立的吏民、仆婢，头顶是祭祀告祷的苍天，脚下是沃养千年的厚土。他们的孩子死在了灞水里，如今要在灞水边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带回。
　　樊婴看着这一幕，眼眸中冷凌之至。她转头对使者命道：“拦住他们，不许他们进这草棚一步，更不许他们见到那只瓮。”
　　“这……”使者犹豫，毕竟冯翁位居少府，是为九卿之一。他不过是都水使者。
　　樊婴冷语讽道：“我姨母是当今皇太后，你要听谁的令？”
　　吕氏外戚毕竟势大，使者于此终究顾忌地多一些。于是他俯首称道：“喏。”吩咐下属将郑氏夫妇拦了下来。
　　冯翁见此，惊怒道：“你欲如何？！竟要拦我么？”
　　樊婴走至近前，道：“是我下的令。”
　　冯翁怒道：“我是景云的阿父，你不过是他妇人，如今却不顾尊卑长幼，要阻拦我们见他最后一面？！你眼中可还有礼法在？”
　　郑氏亦哭诉道：“你凭仗着你母姓吕，便处处欺瞒任性，往日亦无尊敬躬亲之态，今日更是霸道至此！要么干脆，今日我将这条性命也交与你好了！”
　　说罢，便冲入雨幕，欲往樊婴身上撞去。不妨被仆婢又拦住了。
　　樊婴站在原地，亦不躲闪辩驳，只说道：“逝者已矣，往后去他墓前祭拜也是一样的。……回去吧。他的后事我会着专人操办。”
　　夫妇两人仍不善罢甘休，哭着闹着要见亡子最后一面，人群混乱，在雨中纠结作一团，
　　樊婴始终冷淡自持，眉目寡淡。她站在伞下，衣角沾湿染上泥垢。
　　人群外不远处，方抵达的吕式持伞自车架上下来，他看着那处纷闹人群，并未走近。
　　他今日休沐，听闻了冯景云的死讯便赶了过来。
　　吕式也绝未想到，冯景云会是这般惨烈的下场。或者说，他未料到裴照的手段与心计竟然已歹毒至此。
　　他暗自惊讶于裴照的报复心之重，又为冯景云之死而恻悌。同时有意无意地在身边增加隐卫以护卫自己安全。毕竟，当初是他引出了裴照，焉知下一个被报复的不会是他自己。

　　许久之后，纷闹终于结束。郑氏夫妇由樊婴遣人护送回长安府邸。冯景云遗骸亦由专人入殓。
　　樊婴转身径直往车架走去，途经过吕式身旁，他唤住她：
　　“樊家姑母。”
　　樊婴闻声止步，转而看向吕式，见他模样，辨认了出来，“吕广是汝父。”
　　“正是。”吕式道，又向樊婴走近一步，离她近了些，二人在雨中隔伞相立。
　　“我知背后下毒手之人是何人。”
　　樊婴面露异色，咬了咬牙，问：“你如何知道。”
　　“此事牵涉稍广，稍后再细叙。总之，我知道那人是谁。”
　　“是谁。”樊婴直视着吕式，逼问道。
　　“是今太子少傅，裴氏二郎，裴照。”
　　樊婴再往前一步，迈入了雨帘下，逼近了吕式。瀑雨已转为连绵丝雨，自天际悠悠落下，丝丝缕缕融入鸦发、衣襟、肌理。她的眉目沾染了雨水，却依旧凌厉，眼眸中淌着的不知是泪是雨，已泛出丝缕血线。
　　“你敢发誓么？你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假话。”樊婴冷然问道，“若有虚言，则他之今日，便是你之明日。”
　　此中他即意指冯景云。
　　吕式直截地回视着樊婴，不卑不亢，他发誓道：“我吕式今日在此立誓，今日所言若有半句不实，则死同人彘。”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这两章都没写女主。下章一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