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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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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夜晚,夜雨淋漓。椒房殿檐瓦上垂着疏漏的雨线,滴滴答答落下,沾湿园中栽植的芙蓉花木,沁出若有似无的清芬香气。宫殿内燃着的灯火光透过窗牖,映照着廊外凄清冷透的雨夜。
姜采倚坐在阑干旁,望着一重重宫室出神。
倚莲这时走过来,尤是奇异地同她说道:“女郎,冯詹事寻到了——他竟被人做成了人彘!”末音虽已刻意压低,仍难掩惊诧。
姜采上身坐正,一时说不出话来。
倚莲坐到她身旁,凑近她,接着道:“奴是自都水台那边听来的。听闻是徭役的更卒在灞水里捞出来的一只瓮,今日冯詹事的妻子父母在灞水旁又是争让不下,冯詹事妻子樊氏执意不让他父母见遗容,吵了许久呢。真是唏嘘。也不知冯詹事是惹了什么人,”
“…姑母她还未从宣室殿回来么?”姜采忽而问起。
倚莲便回答道:“没有呀。或许殿下今日便是宿在了宣室殿吧。”
这段时日,皇帝病情愈冗,寝食亦难安,相对应地各府政务亦无暇全权处置,已移交了一批至太子宫中,由诸臣辅佐太子决策。姜皇后亦时时侍疾君王榻旁,时常便会夜宿在宣室殿。
自刘睢离长安就蕃,入夏以来,姜采在夜中常常辗转难眠,就着夏虫鸣叫,冷清月夜,她心里一遍又一遍算着时日,平和的年月时光总是这样短暂迅疾,再有一年多,那动荡的开始,新一轮的皇权更迭就会来临,而她惨烈的命运也将席卷着她往死路走去。
每每想到这里,姜采总有一种被时命扼住咽喉的窒息感,这种体会在上次生辰日,与刘肃会面时最为深刻清晰。
她视刘肃始终是幼孩,粉饰得多了,却未意识到他已在悄然长大,加之身居高位,他早就有了足以抗衡她作为阿姊身份的权柄。
是而,姜采有意无意地不再过问太子宫诸事,也不再去太子宫看他。她私以为避开见面就可以摆平心中不安,谁知不安却愈演愈烈。
裴照报复冯景云的手段太过狠戾,姜采除却不忍之外,便是对裴照的愧疚。
裴照是因她才会行此手段的。倘若当初他不归长安入仕,不选择帮她,裴照不会卷入这样的纷争。
姜采想,她应该要有所决断了。
…
翌日,姜采携了一篮青绮李来了太子宫。走过第一道宫门时,宫人同她说道:
“禀女郎。太子殿下如今正与诸曹议事……”
姜采正欲言明她在偏殿等待即可,宫人又接着道:“……太子殿下早前便吩咐过,女郎若有事相寻,由奴等直接引路即可。”
或许是宣室殿的政务有部分移交到了太子宫,诸曹使者及属官日日入太子宫内禀事陈情,宫中的人员流动亦森严了起来,来往需有专人引路。
姜采应道:“好。”
至议事的宫殿,姜采站在门外,一架綈素屏风阻隔了门外视线,稀疏人影由日光映照着投射在绢帛之上,刘肃拔直凌俊的身影亦在其上,依稀可见他是跪坐于枰上,仪态闲适。
他的声音自屏后传来,“……诸卿又有何计?”
嗓音平和闲适,语调似已成自然。仿佛是天生的掌权者。而这一幕和记忆里的又太像太像。
哐当……
姜采手中提着的竹篮摔落于地,其中的青绮李如玉珠滚滚散落向宫室四处。
屏后的人听见声音,停住了话声。
刘肃站起身走出屏后,一枚青绮李恰滚过去,堪堪停在他绣着金线云气纹的玄服衣角。
姜采怔怔站在门外,望着满地的青绮李,两手似脱力垂在身前。
“阿姊来了。”他说。
宫室中其余属官自觉退避,三两宫人低身拾取掉落在地的青绮李。
“阿姊入内叙话吧。”刘肃说道,也未转身先进,只看着她,等她先自门外进来。
姜采却一直没有动作,她抬起头,回视着刘肃,她眼眸里闪着波光,神情似有些凄瑟,想张口说些推拒的话,却始终说不出来。
刘肃也未催促询问她,只平和等着。
地上的青绮李又重新放入了篮内,呈放在了案上,这之后宫人亦退去。
整座宫室只余他们二人。
姜采终于提步迈过门槛,走入宫室之中,一步步向刘肃走去,他侧身为她让开一条路,待她进去,亦随后入内。
刘肃取出一方匣,其中放着一双明明华耀的垂珠耳珰。
显然,这是补给她的生辰礼。但姜采已无心欣赏了。
她跪坐在竹席上,神容倦惫,草草看过之后便收下了这份礼物。
刘肃见她这般情状,便问道:“阿姊不喜欢么?”
姜采摇头,解释道:“非是如此。我只是……昨夜未休憩好。”
“我有一沈木香,有安神之效,阿姊不若一试。”
“…好。”姜采回应道。
又简叙了几句,姜采兴致皆不高,便要辞退。刘肃欲起身陪送,姜采亦制止了,“不必……我自己去便好。…你忙于政务,不必送我。”
刘肃一时看着她沉默了。却也未执意相送,照旧吩咐宫人为她引路。
他抱臂依靠在殿门旁,望着在廊下行走的姜采的纤细背影,眼眸幽深。
…
在离去的路上,姜采在廊下偶遇了正欲前去议事的裴照。
二人相互见礼。
“女郎。”
“裴少傅。”
待要分别之时,姜采有意解散了垂在裙带的玉珏,玉珏应声垂地。
她佯装未觉,接着往前走,裴照蹲身拾起,唤住她,“女郎……玉珏遗落了。”
姜采止步转过身,往回走去,道了一声多谢,自裴照手上接过玉珏。
和裴照抬眼对视的刹那,她微张口,无声做了一个口型:
“——我要离开。”
裴照将此尽收眼底,他神情依旧平静,未作任何反应。随后作别,转身往廊道的另一边走去。
姜采收回目光,接着转身往前走。她手中握着刘肃赠她的那方匣,心已沉到了谷底。
只要她离开长安,无论用什么办法,无论去往何地,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即使,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