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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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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长安日益暑热,暑气蒸腾。汉宫诸宫室已摆上冰鉴,夏日避暑专用的清凉殿复又开启。
长乐宫中,共有前殿、长信殿等九座宫殿,除却皇太后居住的长信殿,还有凌室以贮存冰块,温室殿以为冬日起居,建于先秦、高达四十丈的鸿台以供观宇。
诸座宫殿之间以飞廊檐牙相勾连,宫阁楼台或起或伏,横陈交错的飞廊悬于空际,以供各个宫殿相互行走。
宫人取出长冬时自渭河取来存贮于凌室的冰块,虽是暑热之时,殿内却益觉清凉舒适。这座宫殿以朱砂饰抹地面,台阶涂以朱红色,谓之丹墀。壁以细泥打底白灰并刷,饰以彩绘,其中图画天地,品类群生。
此刻,吕太后并其妹吕绪坐谈于宫室之中。
“皇帝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任沈贺孙沈宣为新任太子詹事。”吕太后坐于案前,同吕绪淡淡说道。
冯景云失踪已有月余,始终遍寻人不得。太子宫俗务繁杂,虽有詹事属官操办,可仍需一个詹事来决策以主持诸务。
沈贺如今已辞去相位,独立于朝事之外,不参与外戚之争,其为人从事亦简朴清减,皇帝选其孙为新任詹事,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皇帝虽看着是个仁慈孝恭的君主,实则他最厌外戚争权。当年他执意起复姜氏,便是欲再兴起一门外戚,与我吕氏分庭抗礼,又兼之以往的那些家仇在,最好能斗得两败俱伤。他便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点把戏,哀家在起初便已看出来了。”吕太后最后嘲弄说道,语含不屑。
吕绪未免有些担忧:“陛下既厌恶外戚,那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他们吕氏又能否再在朝政之中多分得一杯羹?纵然如今吕氏已出了一位太后,一位王后,一位列侯,诸多重臣。但人心总是欲壑难填,未尝不曾想过能否再出一位万户侯。
“纵皇帝心思缜密如此,如今他体况却愈发不如从前,宣室殿宣召太医的次数比我这个老妪还多。”吕太后叹了一口气,“偏偏姜氏在他身旁,皇帝又尤是宠信……”
话语间暗含担忧。
君王病于榻前,未必不会轻信他人,做出昏聩之举。当年的高祖,不就是如此么?幸而她彼时发觉得及时,不然如今的皇帝,恐怕都不是刘韫了。
吕绪于此亦是担忧,若皇帝轻信姜氏,再大封姜家人,往后姜氏外戚把持朝政,便再无吕氏立锥之地了。
她复又想到皇帝任命沈宣的诏旨,她于此纵是不满亦无他法,当初冯景云的詹事之位,还是她亲自去向吕太后进言得来的。如今…罢了。总归不是姜家人。
只是冯景云不知所踪,苦了她的女儿。
吕绪又哭诉道:“阿婴这一月以来时时在哭泣,饭也吃不下去,夜里总也睡不安稳,每每想到她夫郎,便止不住哭声。”
吕太后问道:“派出去寻找的人还是没有消息么?”
“长安城这般大,出了长安更难寻。我猜测多半是为他人所害,也寻不回来了…”
吕太后一时未言,等着吕绪接着往下说。
“可怜阿婴,她不过才二十多岁,就丧了夫郎,她一个弱女,还携着一个女孩儿,在冯家的门庭里如何立得住身。姊姊,不若便让她归回母家去,我们夫妻两个,人虽老了,也还算是她的依靠,她在我们身旁,不至让她受旁人欺负。”
吕太后闻言点点头,道:“那便让阿婴回去吧。夫郎死了,没必要让生者煎熬,你嘱咐阿婴,莫要沉湎于此了。”
吕绪忙道:“姊姊说的是。”
…
冯氏府邸。
樊婴正差遣仆婢将箱笥一一搬上车驾,待齐整之时,便携着孩儿预备走出庭院登车,这时忽而跑出一个华服老妇人,正是冯景云母郑氏,她拦在一旁哭喊道:
“我儿如今生死未明,你既作为他妇人,却不盼着他回来。竟按捺不住,要收拾我冯家的财货,带着他的骨肉,弃他而去了!”
又向周围的仆婢喊道:“都住手!谁允你们搬动的?你们都是冯家的奴婢,须听主家的令,将这些箱笥搬回。”
众仆婢皆听从于樊婴,未有动作。
樊婴见郑氏这番情景,不由蹙眉,命近侍将孩儿先带去车驾,待其走远了些,樊婴便冷冷反驳道:“母亲又在胡说些什么。月余以来,派出去了多少人,又求了长安多少门户,我亦央求我阿母向太后与陛下进言,以多派人手去寻。——可还是没有半点音信。虽说是生死未明,到底是死是活,如今亦见分晓了。我又为他流了多少泪,母亲是知道的。事已至此,我还要孤守在此么?”
“你——!”郑氏颤抖着伸手指向她,“你不仁不义……你搬离我们冯家的财货,等同偷盗。”
樊婴轻扯了唇角,提步慢慢逼近郑氏,“念在以往的夫妻情义,你是他的母亲,我亦称你一声母亲。可你别忘了,我阿母姓吕,是当今皇太后亲妹,我阿父姓樊,是高祖的从龙之臣,我与陛下互为中表……我家贵极,你们又算什么?
至于财货,我嫁来时,携带的嫁妆足有百驾,挤满了府门前一整条街。这些都是我的资财,今日我不过是将其带回,算什么偷盗你们冯家的东西?再者,我今日离开,已是皇太后授意。”
郑氏不堪樊婴逼问,哆嗦着往后退去,不防摔倒在了一旁,周边侍立的仆婢见状慌忙围过去,手脚错乱地将她扶起。
樊婴看了一眼,转身便欲离去。在跨过门的最后一步时,她转身回道:“我与他到底夫妻一场,今日我虽离开了,但念在往日恩义,若他真是为奸人所害,我必为他报此杀身之仇。如此,也算是不亏不欠了。”
说完,樊婴便扬长而去,院中多数仆婢亦跟随其往外走,原先还显得挤窄的庭院瞬间显得空阔寂寥起来。徒留下一树青梧桐,几个奴婢,一个老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