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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军营 他从未向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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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弯新月高悬,似在嘲弄,又似在眷恋。
深夜,顾昭和崔瑾终是到了西州大营。
西州大营以圆木为营墙,四周又以木板加装,木板上层有士兵巡逻放哨,下层摆放着大量兵器,正中-央是营门。
守卫瞧见马上的顾昭和崔瑾,立马瞪大眼睛,狐疑道:“来者何人!?”
“我乃靖北节度使顾宁远之女,顾戊何在?”
其中一个年轻守卫不可置信地揉揉眼,茫然道:“顾小郎君?”
紧接着,脑袋上便挨了身旁长相相似的同伴一个爆栗!
顾昭长发披散,亦并未束胸,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个女子,虽然长着和顾小郎君一样的脸。
深秋的风有些寒冷砭骨,许久,顾戊才一边整理腰间束带一边走了过来。守卫们瞧见他,纷纷打招呼:“戊孔目。”
顾戊瞧见顾昭讶道:“你怎么来了?”又见对方马上还有一个人。
顾昭翻了个白眼:“和情郎私奔。”
顾戊一脸惊恐:“啊?”他下意识去看马背上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男子,长发垂落,身量清瘦,顾戊一打眼便觉得此人与他们这些糙汉没有一丁点关系。
顾昭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说来话长,你先让人把我们放进去。”
同在马背上的崔瑾听到顾昭方才那句话,无奈扯了扯嘴角。
顾昭瞥见对方嫌弃的脸,调笑道:“你以后得习惯啊,怀璟兄。”
进了大营,二人下马,顾戊见顾昭竟还搀扶对方,越发觉得这二人有什么猫腻。
顾戊盯着对方看了许久,久到连崔瑾都忍不住出声:“戊孔目,大娘子开的玩笑莫要当真。”
顾戊更加坚信,绝对有问题。
顾昭将马给了巡防士兵让其牵去马厩。一回头,便见顾戊审视的目光,顾昭咳咳两声,笑道:“这位是崔瑾,表字怀璟,我的新幕僚。”
话一出口,顾戊当即变了脸色。
他本就是玄衣都的戊字营,可平宛一事终究让他们二人离了心。
顾戊只得拱手:“在下顾戊,怀璟兄。”
“戊孔目。”崔瑾语气平淡。方才顾昭所说的玄衣都,崔瑾没想到现在就见了其中一个。
深夜西州大营,万籁俱寂,只剩下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顾昭替顾戊与崔瑾互相引荐,几人一路穿过营区,停在顾昭自己的营帐前,万幸,父亲并未收了她在西州大营的军帐。
顾昭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笑道:“今日太晚,怀璟兄若不嫌弃,先在此处将就一晚。待明日腾出手来,再让人给你搭个新帐。”
一旁的顾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脸震惊地在大娘子和崔瑾之间来回扫视,那神情分明在问:他睡这儿,那你睡哪儿?
顾昭一眼便瞧出了他的未尽之言,解释道:“我去寻梦阿姊那儿挤一挤。”
闻言,崔瑾并未过多谦让,只深深作了一揖,低声道了句“辛苦”,便掀帘进了帐中。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荒诞,他需要有一个单独的地方理顺思绪。
帐外只剩下顾昭和顾戊,她转头吩咐道:“若是火头军那边还有未熄的灶,让他们烧些热水送来。”
顾戊一愣,下意识道:“啊?谁要擦洗?”话一出口,他便觉唐突,顿时闭了嘴。
顾昭斟酌措辞:“深秋寒意重,崔瑾……怀璟兄风寒还未利索,别再严重了。”
顾戊一听,道:“你不早说。”随即转身朝旁边执勤的士兵吩咐了几句,顾昭又跟着小声嘱咐了些。
帐内,崔瑾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面上有些发热。对方越是细心妥帖,他便越发觉得自己龌-龊不堪。
方才他能瞧出来,这营帐先前是顾昭住处,借着烛火,崔瑾看清帐内的布置。
帐中很是空旷,前方立着一些刀弓,中-央放着一张矮脚四方桌和垫子,桌上搁着一架烛台。左边角落搭着一张行军榻,不远处还有一个木箱子,除了地上铺着的那张熊皮,和普通士兵的帐子没什么不同。
崔瑾并未解开大氅,也未去坐在中-央垫子上,而是径直走到角落里。
他整个人抱膝蜷缩在阴影里,头深深埋在膝盖上,不一会儿,只剩下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泣声。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如今这番模样。
崔瑾是他的化名,他本名裴瑾,表字怀璟。
卢静修确实希望他能进入西州大营,而他自己起初也的确存了这个心思,打算借着顾昭回军营的机会,在顾宁远身边谋个一官半职。
他自认不是矫情的人,可事到如今,明日自己真能够做到无所忌讳地面对顾昭吗?
小时候那些零碎的画面,像潮水般冲进脑海。他闭上眼,想把那些恶心的记忆压下去,可它们却像长了触角,四面八方叫嚣着,他只得捂住耳朵,紧紧缩在角落里。
班主那双作恶的手,那处恶心的东西,母亲崩溃的惨叫……
缩在桌下的自己,胆小怯弱……
逐渐沉溺的母亲,变了调的嗓音……黏腻的水声……和在桌下捂住嘴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的自己……
这些年午夜梦回,他时常在想,如若当时的自己敢于带母亲逃跑,是不是,母亲后来便不会日益消瘦,最后落得个病死的下场。
公子曾说自己小小年纪便吃了许多苦,所以给他取名裴瑾,希望能像玉一样成为风光霁月的人。可他一直觉得,那些苦是他该受的,他就是一条阴沟里的老鼠。
是他软弱,只敢缩在桌下看着母亲受辱……他本应同母亲死在一处,可新班主把他卖了。他本应死在去西凉的大漠里,可遇上了公子。
他以为自己慢慢可以报了公子的救命之恩,了却对方的心病。
可自己却在顾昭手上沉-沦,甚至主动迎合……
他从未向此刻一样厌恶自己。
顾昭人很好,可自己又该如何自处呢?
以顾昭幕僚的身份?可是他是代王府的人。
一人不事二主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以顾昭侍郎的身份么?
那他只会更恶心自己。
烛火不知何时灭掉,帐中一片漆黑。直到帐外传来粗犷的嗓音:“俺是火头军的,奉戊孔目之令,给您送热水。”
裴瑾慌忙擦干眼泪,站起身哑声道:“请进。”
三个士兵叮叮当当进入帐中,一人讶道:“烛火怎么灭了。”顺手点亮桌上的烛台。
帐中重新亮起,裴瑾这才看清,一人搬着两个分别装满热水和凉水的木桶,另两个拿了铜盆,洗漱衣物以及一床厚实的被子。
裴瑾作揖,客气道:“多谢。”
另一边,顾昭和顾戊正往聂寻梦的帐篷走去,一路上,顾戊有些心不在焉,顾昭却没察觉。
到了聂寻梦帐前,出声发现竟无人应答,她掀帘进入,发现空无一人。
“奇怪,这么晚了,寻梦阿姊去哪了?”顾昭出帐后讶道。
顾戊含糊道:“可能出去上茅房了,你先睡,我回去了。”
顾昭本就心事重重,也没多问,告别顾戊后,直接赖在聂大军医的帐中不走了。
聂寻梦久居西州大营,自然不会像先前临州营那般简陋。
帐中右边是行军榻,左边贴着帐角立着一排中药柜,不远处的桌案上放着好几个药臼,陶药罐和药箱,边上散落着一些军医用具。再往旁边是个矮塌,塌旁立着两个大箱子,一箱是医术和话本,另一箱是衣物被褥。
行军榻上的被褥少见的叠得方正,顾昭记得,寻梦阿姊最讨厌的便是叠被子,她的床褥永远是散着的,甚至旁人都发现不了聂大军医是何时起的床。
顾昭有些奇怪,就算转性开始叠被子了,可是大半夜的,此人不睡觉是去哪里鬼混了?
她转身从箱子里拿了套被子出来,放在矮塌中自顾自地躺下了。
崔瑾让她明日向父亲低头认错,上演一场父女情深的戏码。顾昭虽不赞同,但眼下,自己确实也未想到更好的方式。
她叹了口气,起身去箱子中翻话本子。
随手拿了一本刚翻开,便火速合上。
有些记忆,她想丢掉,此时却不受控制地重回脑海。
恰好此时,帐帘被人掀开。顾昭抬头,发现是方才不知所踪的聂寻梦。
“寻梦阿姊是去哪里鬼混了?”
“我听说,你带了个相貌英俊的少年郎回来?”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昭本就心里有鬼,听到聂寻梦这句话,全然忘了审视对方这么晚去了哪,有些心虚道:“顾耀的新夫子,被我拐来当幕僚了。”
“厉害啊!不愧是大娘子,短短数日,拐了个少年郎回来?”聂寻梦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顾昭终于想起自己要问什么,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是少年郎?”
聂寻梦眼神有些飘忽,打哈哈道:“我听大小牛说的。”
大小牛指的是方才大营门口的那两个守卫,他俩是双胞胎,因为一个叫大牛,一个叫二牛,于是军中同僚便叫了人家大小牛。
顾昭皱眉:“这么晚你出营?”
聂寻梦发现越描越黑,于是没好气道:“黑灯瞎火的,我又没你的身手,走什么夜路。不过是方才给营中几个人换个药,顺便调笑几句,这才耽误了时间。”
顾昭本就意兴阑珊,也没接着问下去。她沉默片刻,突然自顾自道:“寻梦阿姊,你说…要是有女子用了非正常方式……”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想索性一股脑道:“就是假设有个男子中了情药,然后这个女子一时情急,用手帮人家处理结果不行……”顾昭声音越说越小,直至最后细若蚊蝇,“又用了玉件。”
聂寻梦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顾大娘子捅了人家少年郎的那处,现在知道害羞了?”
“诶!”
顾昭火速下榻,扑过去捂住了对方的嘴。被聂寻梦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她后知后觉有些羞愧。
顾昭小声道:“我那也是一时情急才……”
聂寻梦掰开她的手,正色道:“行啦,我等会帮你去瞧瞧他,别是我们顾大娘子下手没个轻重,再把人折腾病了。”
顾昭听见后,下意识接了一句:“他面子薄。”
“行,我找个托词。”聂寻梦立马接话。
顾昭一本正经点点头。
聂寻梦瞧见她那副模样,忍着笑去旁边整理药箱,一边整理,一边随口问道:“好端端地,怎么还中了情药?”
顾昭有些感慨:“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军营中。”
聂寻梦了然:“节帅怎么会放任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帅之才在外游荡啊。”
顾昭没好气道:“寻梦阿姊你可别奉承我了,我还不知道明日何去何从呢!”
聂寻梦一听,皱眉:“发生什么了?”
听完顾昭讲完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后,聂寻梦震惊道:“顾节帅让你现在嫁给郑辞?然后郑辞给你下药?再然后裴……少年郎也中了!”
顾昭点头。
“节帅疯了还是你疯了?”聂寻梦喃喃自语道,“也可能是我疯了。”
顾昭以为对方是一时被太多消息砸得晕头转向,宽慰道:“此事与阿姊有何关系?怎还说了胡话?”
半晌,聂寻梦终回了神,才道:“我先去看看你的少年郎。”
聂寻梦说着便要径直掀帘出帐,顾昭在身后喊道:“药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