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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路途 记忆里那些 ...

  •   本想在河边过夜,可两人并肩而坐,连呼吸都透着说不清的窘迫。

      顾昭见崔瑾衣袍彻底干透,率先打破寂静。

      “你我继续赶路?”

      “好。”崔瑾半分迟疑也无。

      晚风携着深秋的寒气吹透林间,顾昭策马徐行,却不似往日那般风风火火,许是没什么要紧事,许是顾及崔瑾初愈的身体,二人沿着蜿蜒小径缓缓而行……

      可速度愈发慢了,周遭的空气也愈发凝滞,那股难以言说的尴尬再次弥漫开。

      顾昭实在受不住,本欲找些话题,可脑子转悠好几圈,发现对崔瑾知之甚少。

      她只知对方出身世家,是个读书人,大约也偏爱风雅之物。但顾昭向来粗野惯了,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个有雅意的话题,索性心一横。

      “我十二岁便去了西州大营。”

      归巢倦鸟听到细碎的马蹄声,翅膀掠过林间树梢,几声鸟鸣打破窒息的沉默。

      “那是个什么地方?”许久,崔瑾接话。

      顾昭有些意外,见这闷葫芦终于肯开口,自己话匣子便关不住了:“西州大营有许多好儿郎,大家伙儿都憋着一股劲,想杀进北厥王庭。对了,女子也很厉害,我有个好友叫聂寻梦,先前大牛腰间被戳了个大窟窿,寻梦阿姊愣是把人救回来了。不过她喜欢调-戏少年郎,你去了大营后离寻梦阿姊远些。”

      崔瑾没作声。

      顾昭有些懊恼,自觉是那句少年郎失言,连忙找补道:“我先前在西州大营时操练过玄衣都,他们领头的名字很好记,甲乙丙丁戊,你以后应当也会见到。”

      “是马军么?”

      “不是啊。”顾昭不解道,“你怎会觉得玄衣都是马军?”

      “我曾听闻靖北军的马军勇冠三军,与北厥不遑多让。”

      “放屁!我们飞骑都比他们勇猛多了!北虏不过是仗着马壮,真论起来,我们的人可比他们会打仗。”

      “是,所以大娘子才能打退北厥特勤。”崔瑾语气淡淡,尾音却微微上扬。

      “你们为何一个个都觉得那个特勤很厉害?百姓们这么认为也就罢了,沈遇也特意提及,为何连你也这般想?”顾昭实在不懂,在她看来,那小子不过是懂些诡计,算不上真本事。

      “他是可汗外甥,北厥可汗子嗣虽多,但据说大多体弱年幼,反倒是塔姆这些年在王庭颇有威名。”

      顾昭讶于崔瑾竟对北厥王庭知之甚多,但转念一想,自己希望他成为幕僚,看中的不就是他能见微知著么,如若对方什么消息都没有,那才是真的看走了眼。

      “你是说塔姆有可能当上下一任可汗?”顾昭好奇。

      “不会。但少了他,北厥确实不成气候。”

      “此等混账竟在王庭颇有威名?”

      崔瑾见她话里话外满是轻视,不禁笑道:“你和他交过手,此人究竟如何?”

      “有些脑子,但没德行。”

      “他做了何事?”崔瑾奇道。

      “那日他在城下叫阵,那小子说我长相颇为清秀,要将我捉去王庭,还要好吃好喝的供着我,让大汗封我为王。”顾昭想起那场面就晦气,“别提了,当时节帅脸都气绿了。”

      崔瑾浮想那副景象,当即笑出了声,“原来如此。”

      “是啊,他在那瞎放什么厥词!当即我便出城一枪捅下马了。”

      “我听顾耀说,你先前是被罚回府思过的,可是因为此事?”崔瑾道。

      “不是。”顾昭叹了口气,眼底的亮光黯了下去。

      崔瑾没接话,顾昭所说的城下叫阵,倒是让他想起今日卢静修与他所说之事。北厥内部这些年一直分作两派,一派觉得如今大雍自顾不暇,各节度使心怀鬼胎,正是南下分一杯羹的好时机。另一派则认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如向大雍称臣,以兄弟之名休养生息。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算算时日,塔姆先前在靖北叫阵之时,恐怕正是王庭中主和派想与大雍议和,希望代王出面斡旋的时候。只是此事尚未促成,塔姆便已率大军直逼靖北,再加上沈全忠从中挑拨,皇帝动了伐代的心思,此事便搁置下来。

      若非刘辅德与代王交好,只怕代王早已着了道。

      “我在临州营,那里的军使叫钟进。平宛被屠时,北虏并未走远,我以为钟进胆小怯懦不敢追敌,便擅自出击。”

      顾昭这话将崔瑾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道:“以为?”

      “肇武节度使沈全忠想借兵攻打代王,虽说我不知他为何要借这个兵,节帅又为何不愿。但节帅放纵北厥一事做不得假,赏花宴上我亲耳听到的,父亲…节帅以平宛被屠一事,说北厥虎视眈眈。”顾昭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这是借口。”

      崔瑾从顾昭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真相,想来顾宁远是发觉如今大雍早已不是那个大雍,圣人想借机除去代王,殊不知自己不过是沈全忠手上的一枚棋子。大雍这局棋盘上有用的早已不是当今圣人,而是各节度使手上的兵马。沈全忠想借靖北军当马前卒,甚至更希望借此削弱顾宁远实力,而顾宁远明白了,甚至不止明白,他顾宁远也想在棋盘上夺得一席之地,这才放纵北厥屠戮平宛百姓用来堵沈全忠的嘴。

      此事他不敢隐瞒自家公子,但平心而论,此计虽在战略上助了代王,实则手段毒辣,他心中郁结难舒。

      若连底层百姓皆可舍弃,那他们争夺这天下又有何意义?

      无论是当今圣人,沈全忠,亦或是城博的郑元嗣,西州的顾宁远……崔瑾冷眼旁观,觉得谁坐上那个位置,对这世道而言似乎并无不同。

      他终是忍不住问:“你呢?你对此事作何看法?”

      冷不丁被这一问,顾昭几乎是脱口而出:“为将者,当保境安民。”

      崔瑾轻声道:“那便好。”

      随后,又陷入深沉的寂静。顾昭虽说并不是一个爱说话之人,但此时荒僻山路上只有他们两人加一匹马,她觉得还是应当继续说些什么。

      马蹄踩到一颗小石子,大约是颠簸中扯到痛处,顾昭能感觉到身前人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她瞧着对方屁-股下垫着的大氅,有些心软,下意识放慢马速。

      接着说起顾家和代王的世仇。

      崔瑾听罢,沉默良久,忽而问道:“如若代王有意化解仇怨,你当如何?”

      顾昭一听,挑眉笑道:“你如何猜到的?”她越发觉得此人脑子好,相貌也好,自己当真捡了个宝回来。

      “大雍如今群狼环伺,势头最猛者便是肇武节度使沈全忠和代王。”崔瑾顿了顿,接着道:“这也正是顾节帅欲将你许配给郑辞的缘由。”

      顾昭有些唏嘘:“是啊,父亲想让我为顾家舍生取义,嫁入城博,好让顾家保有一争之地,但我不愿。”

      她勒了勒缰绳,双瞳剪水:“寻梦阿姊曾与我说,男子和女子本无不同,只是这世道强求女子安于后宅。这些并非我等之过,而是世道之错。既然如此,我便要打破这世道,告诉世人,女子亦能驰骋疆场。”

      话锋一转,顾昭将思绪重拉回代王身上,“所以赏花宴上,代王派了那个劳什子亲信…叫什么来着……”她冥思苦想半晌,终究是没记住,于是颇为豪爽道:“罢了,也不重要,反正就是个亲信,给我送了些兵书。”

      崔瑾知晓她说的是谁,只温声道:“大抵是想修复两家关系。”

      提及此事,顾昭怒从心上起,道:“我们顾家,那么多条人命,我伯父,我母亲,还有顾家守城的那些儿郎,便那么白白死了么!凭什么他说修复便修复!当年西州数封求援信石沉大海,现如今他们裴家要被圣上围剿,便又想着与我们顾家修好?凭什么!”

      崔瑾并未吭声,他能理解顾昭的愤怒,但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又确实不知该如何宽慰。

      顾昭一股脑说完,心中顿感畅快。但见身前崔瑾一言不发,有些愧疚道:“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有些气不过。”

      “无妨。”崔瑾淡淡应道。

      许是察觉话题太过沉重,顾昭话音一转,问道:“你表字叫什么?”

      男子年满二十行冠礼,便会取字,寓意为人父之道,亲友间便不宜直呼其名。崔瑾虽才十九,但毕竟是曾经的清河崔氏之后,家中长辈理应早早给他取了字。

      “表字怀璟。”

      顾昭虽不喜读书,但却知晓,“怀”乃内心持有之意,“璟”为美玉,亦象征君子之德。

      顾昭笑意盈盈:“是个好名字,很衬你。”

      崔瑾闻言,耳根迅速染上一抹绯-红,隔着被风吹起的兜帽缝隙,顾昭瞧得很是真切。

      她算是发现了,此人脸皮极薄,一尴尬便想手里攥着点什么。比如现在,崔瑾的手指正死死攥着大氅的一角。

      “怀璟兄,经此一举,明日节帅回大营,你主上我可该如何是好啊!”随即为了表示真的闹心,顾昭一阵长嘘短叹。

      前方的崔瑾沉默许久,才道:“不妨明日大娘子在顾节帅面前演一场父女情深的戏码。”

      顾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甚至怀疑崔瑾存心捉弄她,难以置信重复道:“父女?情深?!”

      她父亲半个月前可是刚打过她十几鞭仗,况且,她实在不想与利用平宛百姓之死来推脱借兵的节帅讲什么情深。

      父亲在她幼时便长年驻扎军营,回府次数寥寥可数。后来母亲新丧不久,父亲便迎了花氏过门,从此愈发冷硬。在长大些,她便常往军营跑,与其说是父女,倒不如说是上下级。

      于是顾昭道:“怎么演啊?”

      “大娘子今日瞧见郑辞那副做派,在宾客面前不是哭的很好么?”

      顾昭心想你又没亲眼瞧见,再说那是宾客,大家都不相熟。她要是在自己父亲面前假哭,对方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什么德性。

      “宾客不了解我,以为我是个深闺女子,可节帅不同。”

      “有何不同?”崔瑾转头道。

      因为离的太近,骤然一张俊脸放大在自己面前,顾昭呼吸一滞。

      她轻咳一声:“那是我父亲。”

      言外之意,我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么?

      “大娘子可曾听过,关心则乱?”

      顾昭知晓崔瑾意思,拧眉:“那怀璟兄便高估这份父女之情了,我和节帅除了血缘之外,其他更像上下级。”

      “不会。”

      瞧见崔瑾这般笃定,顾昭纳闷:“怎么不会?他可是想打我四十鞭仗!”

      听出对方话里的委屈,崔瑾哑然失笑:“伤可好了?”

      “我皮糙肉厚的,早好了。”

      “如果顾节帅不顾念父女亲情,你我早就被抓回去了。”崔瑾语气诚恳。

      顾昭听到这儿,短暂地沉默一下,随后哦了一声,“也是,你我现在特别像一对亡命鸳鸯。”

      记忆里那些暧昧画面重回崔瑾脑海,他的脸迅速爬上红晕。

      彻底不吭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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