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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心 此时已入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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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入亥时,军营重地,如何会有未熄火的灶台。
裴瑾将那桶凉水与热水兑好,伸手探入铜盆。温热的水流漫过指尖,那股暖意顺着经络蔓延而上,似乎也将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熨帖了几分。
他抬眼环顾军帐,帐帘厚实,木箱高耸,勉强构成了一处死角。但他仍不放心,咬咬牙,费力地将沉重的四方桌推至木箱后方,又搬来烛台与铜盆,直至确认此处严丝合缝,才退至角落,取来软垫跪下。
帐外传来士兵巡逻时甲胄摩-擦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裴瑾屏息听着,待四下再无动静,他才敢跪在垫子上。将衣物整齐叠放在木箱之上,即便身处死角,他依旧蜷缩着身子。
他浸-湿手巾,开始一寸一寸擦洗。
身下传来丝丝缕缕的钝痛,裴瑾垂眸,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他用手巾狠狠擦拭,直至那处皮肤泛红发烫,这才堪堪停手。
手巾被丢弃在铜盆中,那双犹如剥了皮葱白般的手指,迟疑许久,才缓缓探向身后。
“嘶——”
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指尖颤-抖着缩回,转身又往盆中添了些热水,借着桌角的支撑,缓缓坐入盆中。
热气升腾,密密匝匝地包裹住身体,减轻了少许痛意。
裴瑾仰起头,盯着帐顶看了许久,露出修长白皙却紧绷的脖颈。氤氲的水雾晕染了视线,他垂下眼帘,就着热意,方用手指探了进去。
大概是有些肿了,裴瑾勉强清洗完毕,刚想起身,不知动作扯到了何处,痛意猛地窜上来,幸亏手边桌子离得近,他死死扣住桌角,才勉强撑着起身,胡乱套上裤子。
又简单用桶里剩下的水洗了头发,用长巾裹住湿发,才穿上衣服。
衣服散发着皂香,他从顾府出逃时并未带衣物,若是让顾家送来,怕是一时半会也不太可能。如今不需要穿着旧衣,倒也算是一件幸事。
裴瑾将头发拧至半干,就着熊皮背靠在木箱上缓神。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将盆中的脏水与洗头水混在一处,提起木桶,掀开帐帘一角。
帐外恰好有士兵经过,见状立马上前:“先生还生着病,这些事粗鄙,我来吧。”
裴瑾认出,是方才送水的那三人之一,微微颔首,拱手道:“多谢。”
对方接过木桶,将水尽数泼入外边的沟渠。
后知后觉,裴瑾才发觉冷意,正欲转身回帐,却见一人笑吟吟地走来。
“在下是西州大营军医,听闻郎君身子不大利索,奉命特来探查一番。”
裴瑾眉心微蹙,下意识后退半步:“不必。”
聂寻梦瞧出他语气中的不善,却也不恼,只含笑解释道:“郎君若不让我把这个脉,我怕是无法回去向帐中人交代。哎呀,只怕我帐中那位今夜都难眠啊!”
裴瑾定睛瞧向说话这人,那是一张颇为清丽的脸,虽着男装,声线也刻意压低增粗,但话里话外那股子熟稔劲儿,似乎就是顾昭口中的“寻梦阿姊”。
裴瑾迟疑片刻,拱手道:“您是?”
“聂寻梦。”
裴瑾侧身让对方进了帐,但特意将帐帘留了道宽缝,并未完全合上。
聂寻梦也不在意,笑道:“深夜风寒,热气跑了,郎君若是病得更重,还得劳烦我们这些当军医的。”
裴瑾不再多言,将手递上,大有“你爱看不看”的架势。聂寻梦忍俊不禁,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还好,只是有些……”话未说完,帐外突然传来顾昭的声音。
“怀璟兄?聂军医?”
聂寻梦如蒙大赦,转头喊道:“你来得正好!快进来,顺便把帘子合上,这风吹得我冷飕飕的。”
顾昭掀帘进帐,嘟囔道:“好端端地,帘子开那么大作何?热气都没了。”
聂寻梦睨了她一眼,意有所指道:“你说呢?顾大娘子。”
说完,她觑着裴瑾的脸色,笑眯眯地收拾药箱:“行了,我回去煎药,就不打扰你们两个叙旧了。”
话音刚落,她脚底抹油,一溜烟便跑得没影了。
顾昭见聂寻梦跑得比兔子还快,心中有些尴尬。帐内只剩两人,气氛一时凝滞。她环视一圈,见四方桌堆在角落里,地上还有些许未干的水渍。
又见崔瑾头发湿哒哒地还在滴水,索性伸手,拿过长巾替他搓着头发。
崔瑾一动不动,任由她动作。
顾昭面上若无其事,心里却在打鼓,没话找话道:“寻梦阿姊医术很好,如若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她。”
此话一出,顾昭便觉自己有些唐突,一时呆愣在那。
崔瑾顺势接过手中长巾,自顾自搓着,突然打了个寒颤。
顾昭瞧在眼里,便出了帐。不一会儿,喊道:“快,帮我掀开帐子。”
崔瑾并未想到对方还会回来,听到声音,立马往前走了几步掀开帐子,瞧见顾昭双手端了个火盆。
“抱歉,这营帐先前是我在住,没备过这个。”
“多谢。”
“火盆放哪合适?”顾昭认真道。
“呵”一声轻笑。
“就这吧。”崔瑾指了指此刻二人站着的位置,那双狐狸眼透着几分笑意,继续道,“不过大娘子此刻不是应当想一想,明日顾节帅回营时,你当如何?”
顾昭松了一口气,直接道:“哦。对,你让我哭。”
崔瑾挑眉:“看来这法子大娘子至今都不认可,我这个幕僚怕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昭急忙打断,神色认真起来,“我是真心想让你当我幕僚的。”
崔瑾此人脸皮极薄,又不愿意多话。如若想偏了,顾昭觉得当真不好收场。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我自幼习惯舞刀弄枪,家中于武艺上教我颇多,但谋略上却未曾涉及,我又不能一直只当个无名小兵。”
顾昭抬头,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满是诚恳:“我是真心想让你当幕僚的,所以,先生是真心愿意的么?”
崔瑾心中某处被熨烫得妥帖无比,他沉默许久,终是微微一笑:“自然。”
紧接着,他正色道:“既然如此,大娘子心中有何疑虑?”
顾昭皱眉:“你说,明日我若在节帅面前认错痛哭,节帅当真会让我重回军营么?”
崔瑾笃定道:“会。”
顾昭:“为何?”
崔瑾:“节帅是你生父,而且,你生母在时,他们感情应当极好。”
顾昭点头:“确实不错。”
崔瑾继续分析:“所以,利用节帅的愧疚之心,面对大娘子,节帅会认为是郑辞一事让你受到打击,觉得被羞辱才会做出此番行径。”
他顿了顿,又继续:“届时大娘子若再诚心道歉,大打父女感情牌,重回军营并非难事。只是大娘子先前的都将职位,可能有些难度。”
顾昭大咧咧地一挥手:“都不都将的无所谓。”
崔瑾思索片刻:“应当会是西州大营的小兵一类。”
顾昭闻言,两眼放光:“当真?”
崔瑾微微颔首。
另一边,白日里顾府一番兵荒马乱,此刻归于沉寂,顾宁远独自坐在外书房,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满是疲惫。
顾宁远手上拿着那封信,迟迟未动。
【郑辞并非值得托付之人,昭儿亦不想安于后宅,儿能打退北厥特勤,亦能重回靖北军与父亲一道守着靖北。昭儿鲁莽,恳请父亲母亲同意。顾昭敬上。】
顾宁远的思绪飘回了那个盛夏,那时的昭儿还很小,扎着两条羊角髻,瞧见他回府,便一蹦一跳地跑到自己身边,抱着他大-腿,愣是不松手,随即小嘴一瘪,哇哇大哭。
记忆中那个乖巧可爱的软包子已经成长为大娘子了,甚至学会了像他一样,万事都自己扛。
云娘在天上,一定会责怪自己把孩子养成这般模样的吧!
若是她在,昭儿一定还是那个开心了会撒娇,难过了会找父亲哭的小娘子。
顾宁远至今都记得那日他下令让副都虞候鞭打她的情形。
昭儿满后背都是血。
云娘一定在责怪自己,责怪自己下手太重。
可他当时别无选择,他恨自己,恨自己当日为什么要让昭儿去临州营?如果那日不去,昭儿就不会知道平宛这件事,亦不会杀了阿勒普,他们父女之间亦不会有嫌隙。
顾宁远承认自己不配成为云娘心中那个大英雄,也不配成为昭儿心中那个保境安民的靖北节度使。
大雍早已不是那个大雍,随着当年萧贼的屠杀一并沉寂了下去。
现在的大雍不过是苟延残喘。
他也想护着西州,护着靖北百姓,可只有舍弃平宛才能护住更多的百姓,如若有一天,他和兄长一样战死沙场,到那时,若他有幸和那些死去的百姓在一处地府,他顾宁远定会负荆请罪。
……
直到有人敲了敲外书房的门,他抬头,发现是福伯。
福伯是顾府的老人了,也是自小看着顾昭长大的。
福伯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对顾宁远道:“大娘子走的时候,没拿长枪,节帅您看……”
他觑着顾宁远的脸色,只觉得节帅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
沉默半晌,顾宁远才开口:“让人抬到我院中吧。”
花氏还未就寝,她瞧见下人抬进来的长枪,一时胸中有些滞涩。
难道耀儿终究比不过顾昭么?她可以容忍自己一辈子是云娘的替身,可顾耀不行,那是顾家嫡子!是她花澜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儿子!
白日里郑辞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