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飞机 ...
-
八年后,上海,十一月初。
深秋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滚进了灯火通明的航站楼内。
刚刚结束为期两天的心胸外科学术年会的宋清和李自然,站在深夜飞往燕城的红眼航班登机口,等着那位习惯性最后登场的“老同事”。
“来了来了!”
伴随着熟悉的高亢声调,谢经年穿着件活力十足亮黄色的冲锋衣,背着前年从迪士尼乐园买的米妮背包,风风火火的向她们跑来。
“网上的票全部售罄,我刚在柜台排了好久的队都没排到。还好有一位人美心善的空姐,听我说要赶回去值夜班,愣是帮我从系统里挖出一张退票!好人一生平安!”
看着她双手合十感谢天感谢地的虔诚动作,李自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习惯性的啧啧两声。
“你的飞行员男友呢,没给你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谢经年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咬牙切齿道:“分了分了!还说我太忙,柏拉图式恋爱不是他想要的。我看他是裤腰带太松,这种劈腿的狗东西不分留着过年啊!”
李自然和宋清对视一眼,极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同时向她伸出手:“欢迎再度加入被催婚大军。”
谢经年直接啪啪两下子,把面前两只通向罪恶之都的手掌拍落,“催什么催,那男人都死了,我不得化悲愤为学术,憋一篇sci啊。”
“哎!”李自然发出一声毫无波澜却故作惊讶的声调,“邱教授都六十来岁的泰斗了,你可别给她气出好歹。”
“李自然!”谢经年挥拳出击。
两方缠斗历时三分钟,最终在宋清“登机时间到了”的提醒里,止住了在对方衣服上刮痧的动作。
验票登机时,已是快十点的光景。机舱内的灯光被调暗,大部分旅客已显疲态。谢经年习惯性地选择了靠窗的位置,李自然在她旁边,宋清则坐在过道另一侧。
刚坐下,谢经年就哀嚎一声,瘫在座椅里:“苍天啊!回去还要值夜班!这住院总医师,翻译过来就是‘总住在医院的医师’吧?我感觉咱们合租的房子,就是个高级储物间。明年干脆租个仓库得了,回去直接‘躺尸’!”
李自然凉凉地接口:“你可以申请睡妇产科的值班室,那样更省时间。”
“去去去!你怎么不跟心外科申请!”谢经年白她一眼,随即眼珠一转,看向旁边已经开始闭目养神的宋清,语气变得谄媚,“哎,老宋!明年你可就升胸外科主治,脱离苦海了!到时候可得请客吃顿好的!我必须狠狠宰你一顿!”
宋清眼皮都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机舱广播响起,空乘开始进行起飞前的安全检查和讲解。宋清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那几位款款向她们走来的空姐,随即又重新闭上眼,对身旁的朋友们低声道:“放饭了叫我。”
谢经年剥了颗旺仔奶糖放嘴里,“怎么,你们的会议连个茶歇点心都没有?”
李自然调整着座椅,回答得漫不经心:“你以为谁都跟你这只学术蝗虫一样,专盯茶歇点心。大学那会儿,我们跟导师出去开研讨会,哪次不得给你打包小蛋糕回来?”
“那叫合理利用资源!”谢经年被揭了老底,也不恼。反倒是望着舷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冒出了句感慨。
“唉,今年跨年八成又得在医院过了。刚看朋友圈,安妮说她们公司,直接组织去夏威夷跨年团建诶!你看看人家公司!看看人家老板!”
“啧,少说两句。”李自然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宋清,见她依旧闭着眼。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谢经年一下,压低声音:“你忘了大二那年跨年,某人手机丢了之后,差点把自己作进医院的事儿了?”
谢经年瞬间噤声,缩了缩脖子,用气音小声嘟囔:“忘不了。咱宋大学霸找了一晚上手机,结果把自己折腾成肺炎,高烧好几天。差点把咱们吓死。”
而宋清依旧闭着眼,将一切窃窃私语隔绝在了耳外。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机舱内突然响起了一阵略显急促的广播。
“各位旅客请注意!头等舱有一位旅客突发不适,请问航班上是否有医护人员?如有医护人员,请立即与我们的乘务人员联系!重复……。”
几乎是广播响起的瞬间,长期训练形成的职业本能,让三人同时睁开了眼睛。她们迅速解开安全带,向站在门口准备开口询问的空姐招手示意。
听她们自报家门口后,空乘显然松了口气,神色紧张地将人引进了头等舱。
头等舱内,一位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冷汗的中年女性旅客,正面色痛苦地靠在座椅上。
一位空姐半蹲在她身边,用温和而专业的声音安抚着:“赵总,请放轻松,医生马上就到了。”
“你好,我们是仁和医院的医生。”
如闻大赦的空姐闻声抬起头,准备向医生说明情况。目光在与走在最前面的宋清,直直撞上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宋清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漏跳一拍的声音。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航空公司制服、在万米高空从容处理紧急情况的乘务员,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那个记忆中撑着向日葵雨伞、在游乐园里尖叫、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的女孩,与眼前这个专业、冷静的陌生形象,剧烈地重叠又撕裂着。
八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青涩褪去,容颜长开,气质沉淀。
当这张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的脸,再次出现。林鸢只觉得脑子全然不受控制了一般,急切地将如浪潮般涌来的每一个黑白片段,自动填补上了新的色彩。
好在多年来的职业素养,及时切断了试图调动更为深层的情绪。
几个呼吸间,林鸢便立刻将注意力转回乘客身上,语速清晰平稳地汇报着:“医生,这位先生大约十分钟前突然感到胸闷、气短、出冷汗。有高血压病史,服药情况不详。”
宋清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一边检查乘客的瞳孔、颈静脉,一边用同样冷静、专业的声音开始询问:“女士,能听到我说话吗?哪里最不舒服?胸口疼吗?是不是像有什么东西压着?”
在三位住院总医师的配合默契下,好在救治过程顺利而迅速,乘客的症状很快得到了缓解。机组人员连连道谢,乘客也感激不尽。
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后,三人便起身返回经济舱座位。彼时派发餐食的工作早已结束,空气中只残留着食物加热后的混合气味,和乘客们低低的鼾声。
一番折腾下来,三人也没了吃饭的胃口,只想乘着时间多休息一会儿。而就在她们刚坐下,准备拉下眼罩继续补觉时,一道身影却停在了座位旁的过道上。
是林鸢。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份未开封的机组备用餐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
“几位医生,刚才辛苦了。餐食派发时间已过,这是我们预留的机组简餐,不介意的话,请用一些吧。”
宋清抬眸,目光与林鸢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随即垂下,落在托盘上三份看不出差别的锡纸盒包装餐食上。
“这个吧。”
眼看着她指了指其中一份葱油鸡肉米饭,林鸢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提醒:“这份鸡肉饭里面的酱汁放了葱。”
话一出口,她便觉察到这句提醒里过于“个人化”的味道。于是,立即自然地接上了公事公办地询问:“您要是有忌口的话,我们这边还有牛肉饭和番茄牛肉意面。”
宋清握着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改口:“那换牛肉饭吧。谢谢。”
“好的。”林鸢将牛肉餐食递给了宋清,接着又将另外两份按照需求交付给了李自然和谢经年。
谢经年接过餐盒,目光在不经意地扫过林鸢别在制服上的胸牌时,瞬间睁大了一圈。但很快这份惊讶,便被她用一个大大的的笑容掩盖了过去:“待会儿回去就要值班,正好先吃点夜宵。”
林鸢微微一笑,颔首:“请慢用。”
谢经年见她居然就这样转身离开,连一个余光都没落到某人身上,心中的八卦之火更是熊熊燃烧。
她手上心不在焉的拆着一次性餐具包装,眼神却越过李自然,像探照灯一样打在低头安静吃着饭的宋清脸上。
老天爷啊,谁会记得自己八百年没见的补习老师不吃葱?
就在她刚把二人带入前些日子通勤时刷完的小说里时,李自然把正遭蹂躏的餐具从她手里解救了出来。慢条斯理地掰开一次性筷子后递了过来,颇有深意地提醒道:“吃饭。”
谢经年被她瞥了一眼,又觉得今日已晚,后续慢慢拷问也可。于是乎将八卦眼神收起,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干饭的事业里。
飞机准时降落在燕城首都国际机场时,已过凌晨。
三人取了行李,默契地走向机场快轨站台换乘地铁,直接拖着箱子便进了仁和医院的住院部大楼。
一踏进医院大厅,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气息、前台的电话铃声、护士站匆忙的脚步声,顷刻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抽走了她们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松弛。
谢经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想开口互相道别。而后各自奔赴科室,熬上一个美好的通宵时,三个人的手机先后震动起来。
夜间值班工作群里一条接一条地弹出的信息,比新年的鞭炮声还要密集。
“急诊会诊,胸外,疑似主动脉夹层,速来!”
“心外ICU3床情况不稳定,需要评估。”
“妇产急诊,孕32周,前置胎盘出血,准备手术!”
三人对视一眼,脸上疲惫瞬间被冷静和专注取代。无需任何交流,几乎同时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快步走去。
行李箱被随意放在护士站的角落,白大褂迅速取代了便服。刚才飞机上那短暂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便被医院这片永不停歇的浪潮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