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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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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的燕城站灯火通明,跨年夜的喧嚣与期盼显然会让路面交通陷入凝滞。
林鸢看了眼回程票的时间。两个半小时的限额,让她果断放弃了更为便捷却可能拥堵的出租车,转身向着地铁方向走去。
临到买票点,燕城的地铁路线图又让人眼花缭乱的很。就在她凭借记忆里规划的路线,寻找着目的地时,一位面容和善的本地阿姨主动凑了过来:“小姑娘,找地铁呢?去哪个方向?”
“阿姨,我想去仁和医学院,请问坐地铁怎么走?”
“仁和啊?那得到东单那块儿。走,跟我来,我也往那边坐车,正好带你一段儿!”
在阿姨的指点下,林鸢很好买好了票。又跟着这位热心的阿姨一路快步穿梭,挤进了人潮汹涌的地铁里。
阿姨在前几站下了车,走之前还怕林鸢忘记路似的,把哪一站下车,走哪个口出站反复提了两遍后,方才放心的离开。
地铁高速行驶带来的微微震动,林鸢的手心因紧张和期待而沁出薄汗。每一站停靠,看着上下车的人流,她都忍不住看向站台液晶屏右上角的时间,盼着能再快一些。
直到机械女声播报着东单站到了,早早将自己挪到车门口的林鸢,带着几分焦急随着人流挤出了地铁。
按照阿姨的指点,她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快步走着,不时向路人确认方向。
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脚步,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来了!
难道待会儿见到了宋清,就只对着人说上一句干巴巴地:我来燕城跨年,顺便看看你吗?
她吸了吸被动的往外淌水的鼻子,一边走,一面四下张望着有什么好做伴手礼的东西。
这里有没有天津特产,买燕城的特产送给在燕城读书的宋清,又显得过于荒唐。
看了一圈,林鸢选中了路边的一家水果店。她不及细想,快步走进去,匆忙挑了几个黄澄澄的橘子。
提着这袋绝不会出错的“礼物”,林鸢在水果店老板热心地指点下拐了一条街后,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在周围现代化建筑的映衬下,这所顶尖的医学殿堂显得过分低调内敛,与她预想的气派模样截然不同。
她细细把白底牌子上的“仁和医学院”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后,拿出了手机。
冻到发青的指尖在通讯录里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上悬停了几秒,而后重重地按下了拨号键。
第一通电话并不顺利,在漫长的七八声拨号声后,自动挂断了。
林鸢不死心,又拨了一次。而这次的手机里,却传来了正在通话中的电子女声。但结局与第一回别无二致,她的来电再次被拒接了。
看着通话记录上,鲜红的两次失败,林鸢默默计算了一下除去赶路的时间,自己剩余的拨打机会。而后固执地以每十分钟播回去一遍的频率,在寒风中站了快半个小时。
直到最后一次,听筒里传来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提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林鸢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种混合着荒谬、失落和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像个小丑一样跨越城市,提着袋可笑的橘子站在别人家学校门口,拨着永远无人接听,最后干脆关机的电话。
看着占满了手机屏幕一整页的“失败”,林鸢下意识想用无数个理由让这几通未接电话变得合理,但最后却只觉得眼眶发酸。
就在她收起手机,木然地转过身,准备离开时,一声低呼伴随着急促的自行车铃响起。
“小心!”
恍惚中的林鸢没来得及完全避开,肩膀被一辆匆匆骑向校门的自行车轻轻带了一下。她踉跄半步,手里的塑料袋脱手飞出,几个圆滚滚的橘子顿时散落一地。
“你没事吧?”骑车的女人迅速单脚支地停下,扭头看她。
“没事。”林鸢摇摇头,看着可怜巴巴散落在地的橘子们,蹲下身子把它们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见状,那个女人也立刻停好了车,蹲下身帮她一起捡。
借着路灯和校门方向透出的光,林鸢看清了对方。
大约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个子高挑,穿着厚重的深色羽绒服。围巾裹住了半张脸,露出的眉眼透着种格外清晰凌厉的线条感。
女人动作利落地捡起橘子递给林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些失魂落魄。“来找人?”女人主动开口问道,指了指校门口“这里晚上管理严,外人不好进。你要找谁?我可以带你进去登记一下。”
林鸢抱着重新装好的橘子,深吸了一口寒冬的温度,用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化作的勇气,开口问道:“我想找宋清。她今年大二,读的是八年制临床医学。您认识吗?”
女人闻言,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八年制的学生需要在清北先接受两年半的基础课,后面才会搬来这边学习和实习。你要不去清北那边看看,地铁坐过去不远的。”
林鸢提着橘子的手猛的攥了起来,原来那个印着清华校徽的信封,有着这样的理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林鸢的眼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她手忙脚乱地将这微弱的小火苗掏出来,却发现是在王府井跨年的舍友打来询问她要吃什么特产。
她此刻哪有心情讨论特产,胡乱应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上留给她所剩不多的赶车时间,林鸢将手里那袋原本为宋清准备的橘子,塞到了女人手里。
“谢谢,这个给您吧。我得去赶火车,来不及去清北了。再见!”
说完,她甚至没等对方回应,便转身朝着地铁站的方向,小跑着汇入了燕城跨年夜的汹涌人潮。
赶车的时间压过了一切,连失落都显得仓促而廉价。
林鸢几乎是掐着最后的时间点冲进宿舍楼的。值班阿姨正准备锁大门,看到她气喘吁吁、脸颊冻得通红的样子,倒也起了几分心疼。念叨了几句下次再这样,就要记名字的威胁后,将人放了进来。
林鸢连连了道歉,喉咙干的厉害,没说一个字都像有刀片在割。远在宿舍在四楼,对奔波了一整夜的她来说,宛如一座高山。
足足用了十来分钟,那双重得跟灌满了铅似的双腿,方才将她送到了宿舍门口。
当她带着一身从室外裹挟进来的冰冷寒气,推开了宿舍门时,比她先一步到达宿舍的三人同时抬头。
在看到门口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还带着一身寒气的林鸢后,纷纷愣住了。
“跨年夜,夜不归宿!”王璐的音调扬了起来,带着天津人特有的诙谐和夸张,“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了?”
刘佳也跟着起哄:“有情况不跟组织汇报!快说说,是哪路的神仙,这么大魅力,能把我们的乖乖女林鸢,都给勾得夜不归宿了?连宿舍查寝关联奖学金评选这头等大事都抛到脑后了?”
面对室友们连珠炮似的提问和探究的目光,林鸢实在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去编造一个圆满的谎言,更无法说出那个让她此刻心如乱麻的名字和那段仓皇失措的经历。
跨越城市却扑了个空、电话被拒最后关机的难堪和失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稍一触碰就疼得厉害。
她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让嘴角有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幅度,故作轻松地说道:“我就是出去见了一个老同学。”
倒是李雪看出了林鸢的回避和不对劲,赶紧把林鸢的洗漱用品往她手里一塞,催促道:“快去洗个澡吧,小心感冒了。”
林鸢点了点头,逃也似的钻进了水房。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暂时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洗完澡出来,宿舍里的灯已经熄了。她默默地爬上床铺,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点安全感。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市中心跨年倒计时的欢呼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闷响,标志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但对林鸢来说,旧年的尾声不过是一场徒劳的奔赴和失落的告终。
新年第一天的阳光透过宿舍窗户,明晃晃地照在地面上。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半梦半醒的林鸢摸过手机,看着屏幕上跳动着赵宇航的名字,接通电话:“喂?”
“起床没?我妈给我寄了点鸭舌和猪油渣,分你点。赶紧下楼拿!”
“好,等我一下。”
林鸢不想扫他的兴,便低声应了。来不及洗漱,她只草草套上了身羽绒服,便下了宿舍楼。
看到林鸢,赵宇航咧嘴一笑,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食品袋递过来:“喏,可别说有好东西,老朋友没想着你!”
“谢啦。”林鸢接过袋子,勉强笑了笑。
赵宇航打量了她那张缺乏睡眠、劳累过度的脸,眉头微挑:“哟,看你这脸色,昨天全寝室去燕城疯玩累着了。”
林鸢垂下眼睫,盯着手里的特产,声音平淡:“没,我没跟她们一起去燕城。”
“啊?我看王璐□□空间发的王府井照片,还以为你们一起呢!”赵宇航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那你昨天干嘛去了?”
林鸢不想多谈,含糊道:“有点别的事。”
赵宇航虽然是个直肠子,但也隐约察觉她情绪不对。于是,巧妙地将话题转到了昨晚王府井的跨年夜上。
“你没去也好,王府井那人多得跟什么似的。我姐和几个老同学昨晚也……。”
“也”字像针一样扎进林鸢的耳膜,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赵宇航。
话一出口,赵宇航自己先愣了一下。脸上爽朗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懊恼和尴尬。
作孽的,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自家老姐的老同学……就差对宋清指名道姓了。
他悄悄瞥了林鸢一眼,果然看到她一直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抓着塑料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吗?那么热闹……能给我看看照片吗?我还没见过跨年的王府井什么样呢。”
看着那张平静却苍白的脸,赵宇航犹豫了。给林鸢看,无异于在她心口上撒盐。不给看,又显得刻意。
但林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什么强烈的情绪,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你不给我,我就不走的固执。
“有……有几张,我姐昨晚发的。”
赵宇航挠了挠头,最终还是掏出了手机。翻找到温念棠最新的一条说说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林鸢。
那是一张在王府井灯火璀璨的背景下,拍摄的合照,
照片中央,几个同样青春靓丽的女孩和意气风发的男生,将笑得明媚动人的温念棠围在中央。而温念棠的手,一左一右亲昵地挽着宋清和郑采薇的胳膊。
宋清站在她身边,穿着件浅色羽绒服,围着格纹围巾,脸上带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清冷疏离,眼神里透着一种难得的松弛。
照片的配文写着:辞旧迎新!和亲爱的们在一起就是最棒的跨年!新的一年,都要更好呀!@所有人
林鸢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发布的时间,与自己昨晚地铁到达东单站的时间相差无几时迅速褪去,只留下冰冷的麻木。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赵宇航都觉得有些不安,想要说点什么打破沉默时,方才把手机递还了回去。脸上甚至勉强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人真的好多。谢谢你的特产,我先上去了。”
没等赵宇航回应,林鸢便转过身,拎着那两袋沉甸甸的“温暖”,慢慢地走回了宿舍楼。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赵宇航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低声骂了句:“我这破嘴!”
回到宿舍的林鸢,轻轻关上门,将喧嚣和阳光都隔绝在外。室友们还在熟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脱了外套,轻手轻脚的爬回床上。但无论睁开还是闭上眼,那张照片都反复闪现着。
昨晚寒风中的等待、无人接听的忙音、关机的提示、送出的橘子、以及那个陌生女人告诉她“八年制前期在清华”时的心情。
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冰冷而清晰的注脚。
原来,宋清不是忙到没空接电话,也不是在什么实验室里与世隔绝。只是,她的热闹里没有自己而已。
新年的阳光明媚而刺眼,林鸢却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遗弃在昨夜寒冬里的橘子。
这一次,没有好心人,将它拾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