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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默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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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肤佳香皂的味道混着柠檬味洗发水弥漫在阁楼之内，林鸢也不管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着水，只把毛巾往上一搭，便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手机。
指尖在电话簿里的宋清名字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退缩着点开了短信界面。一条短信删删改改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只发出了一句简单到近乎生硬的询问：到家了吗？没事吧？
而短信显示发送成功，却仅仅是一场更为焦灼等待的开始。
林鸢握着手机，一秒不敢松懈的盯着始终漆黑寂静的屏幕。正当她忍不住想再发点什么过去的时候，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在看清屏幕上跳动的秦羽的名字后，她叹了口气，讲电话接了起来：“喂。”
听着对面这个满含失落的声音，秦羽颇为八卦的调侃了一句：“哟，听这失望的语气。你是在等谁的电话？”
林鸢本就烦，被戳中心事后更是没好气了：“有事儿说事儿啊，没事儿我挂了。”
“明早我去给我妈扫墓。你要不要一起去？完事儿咱俩吃个中饭，我请客！”
不年不节地扫墓，外加请客吃饭，林鸢立刻觉察出了不对：“怎么，有事儿跟我说啊。”
秦羽向来敞亮，见她问了索性先挑了重点说：“我打算过几天去燕城闯闯，找个正经厨师的活儿先干着。等稳定下来了，就把我妹接过去。那边大医院多，医疗条件也好，对她病有帮助。”
突如其来的离别，让林鸢愣了一下：“行。几点？在哪碰面？”
“上午八点吧，我骑小电驴去你的新家巷口接你。就这么说定了啊！”
二人利落地定下时间，又闲聊两句后便挂了电话。
发梢的水珠啪嗒落到了再次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林鸢将它往床上一丢。抓起头上盖着的毛巾，发泄似的折腾了一会儿自己的头发。
燕城，又是燕城。都说秋冬时节的燕子要往南方迁徙，但是这南方的人怎么都喜欢往北走呢。
多半是惨遭摧残的头发拖了神仙显灵，林鸢刚放下毛巾，就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忙不迭的跳到床上，翻了个身将手机抓在手里，满怀期待的点开了短信。
到了，没事。
看着这几个冰冷的字符，林鸢觉自己的心就像是只好不容易吹鼓起来的气球，倏忽一下便从掌心飞了出去，空落落得厉害。
她有很多话想问，很多情绪想表达，但最终，也只能默默关掉了短信界面。
也许，宋清需要安静。也许，她自己也需要理清这混乱的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林鸢就迷迷糊糊的醒了。看了眼尚早的时间，她把堆积的衣服丢进了洗衣机。慢悠悠地吃了个早饭，又把房间整理了一遍后，正好把洗完的衣服晾晒好。
没了昨天的兴致冲冲，她只揣着钱包便出了门。和依旧早起的张奶奶打了声招呼后，就在巷口的树荫下蹲着等车来。
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哪根经，居然开始自动背诵起了琵琶行。磕磕绊绊的顺了一遍下来，林鸢方才想起忘记告诉小卖部阿婆自己上午不能过去帮忙看店的事情。
一想起那老太太指不定又要胡思乱想着什么，她就赶紧急匆匆的翻出号码打了过去。打过去的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阿婆的声音依旧热情：“喂？鸢鸢啊。”
“阿婆，我上午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下午再过去帮您看店行吗？”
“行！没事儿！你忙你的！今天的绿豆粥煮多了，你中午来阿婆这里吃不？”
阿婆爽快地答应着，背景音里夹杂着塑料袋的窸窣声和模糊的人语，似乎有顾客在买东西。
就在林鸢婉拒午饭邀约时，那头隐约传来了一个极其熟悉的的声音。
“阿婆，帮我称一下。”
虽然模糊，但林鸢瞬间就辨认了出来这是宋清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耳朵紧紧贴着听筒，试图捕捉更多那边的动静。
“哦，等等我给你称。”赵阿婆显然没挂电话，一边给宋清称苹果，一边还在跟林鸢说着，“那你下午来吧，走的时候带点回去。”
电话这头，巷口传来了小电驴由远及近的刹车声，接着是秦羽清亮的喊声：“哟！这么早就出来等我的大驾啦，真是客气啊！”
自己既然能听到那头的声音，那自己这边的声音必然也会让那边的人听到。林鸢心里一紧，一股莫名的心虚涌上心头，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一样。
“阿婆，我朋友来了。我先走了，下午见！”
叽里咕噜地找了个结束的理由，林鸢赶紧挂了电话。
小卖部里，宋清正从钱包里找零钱。听到赵阿婆电话里传来的喇叭声和那个隐约有些耳熟的女声时，她拿硬币的手陡然顿了一下。
阿婆给塑料袋打了个漂亮的结，笑眯眯地随口说：“是林鸢那丫头。本来说好来帮我看店的，刚来电话说上午有事，要下午才来了。估计是朋友来找她玩了吧。”
宋清淡淡地“嗯”了一声，给了钱后拎起那装着苹果。同阿婆打了个招呼，便步伐平稳的走向了对面的公交车站，安静地等车来。
清晨的墓园弥漫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不年不节的日子里，鲜少有人会来祭拜。因而，焚烧纸钱的烟味淡得几不可闻。
林鸢提着她在沿途流动小商贩车上买的那袋子红富士苹果和橘子，跟在秦羽身后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怎么走得这么急，学校食堂那边呢，说不干就不干了？”
秦羽的脚步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后，继续向上走着：“嗯，不干了。”
林鸢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更尖锐的问题问出了口：“是不是因为那天孙佳佳还有我的事，她家里……找你麻烦了？”
这次，秦羽的脚步被她的话彻底拦停了。她转过身来，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鸢。扯了扯嘴角，勾起一个并无笑意的弧度。
“她妈昨天找我喝茶，我跟她说我对她的女儿，从来就没有一点兴趣，是她女儿自己钻牛角尖。可她不信啊，直接甩给我五万块。说只要我离她女儿远点，离开这里，这钱就是我的。”
林鸢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瞬间闪过看过的无数狗血桥段：“真是那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女儿的戏码？！”
秦羽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嗤笑着摇了摇头。
“但我当时的第一想法是，今天她就算是把这钱甩我脸上。我都能跪下去，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毕竟，我妹看病，很贵。”
所有的愤怒、不平都在这个赤裸裸的现实面前，变得苍白无力。尊严在生存面前，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山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林鸢看着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她没想到，孙佳佳的家人会用这种方式，这么直接地侮辱。
秦羽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忽然又笑了：“行了行了，别想什么狗血苦情剧了。不问过程的话，至少结果挺好的。”
说完，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背影上投下了些斑驳的光影。
林鸢她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同她一起沉默地并排走着。
秦羽母亲的墓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墓碑干净朴素。秦羽从布袋里拿出了几块母亲生前爱吃的糕点，整齐摆放在墓碑前。又拿出一块干净的布，默不作声地开始擦拭着碑上的浮尘。
她的动作很仔细，平日里那股散漫不羁的气息消失殆尽。
林鸢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擦拭完，方才走上前，将在路上买的一袋橘子轻轻放在墓碑前，微微鞠了一躬。
祭拜完毕，林鸢对直起身的秦羽低声说：“我去上面看看。”
秦羽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手里剩下的那袋苹果，似乎明白了什么：“去吧。”
林鸢提着那袋苹果，按照记忆里的路线，在一排排沉默的照片里寻找那张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儒雅的脸庞。
不久，探寻的脚步停在了一处视野开阔、打理得十分整洁的墓位前。
她蹲下身，从袋子里小心地拿出那几个红富士，在墓碑前的石台上整齐地摆好。
她记得宋医生喜欢吃苹果，也喜欢给别人分享。查房时看到守在床边、一脸愁容的她，总会变魔术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个苹果递过来。
来回几次熟悉了之后，宋医生跟她聊起了宋清。他说女儿不爱吃苹果，嫌皮涩牙。又在自己问起为什么不削皮的时候，摇头失笑，语气轻松地调侃了句：懒呗。
那是林鸢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宋清的“负面”，却又充满生活气息的评价。
可惜这些短暂的温暖美好回忆，往往交杂在两家如同回南天一般漫长的潮湿之中。
林鸢轻轻露出了个悲喜交杂的笑，她伸手将飘落在墓碑上的树叶拾走。放低声音，请求起了这位和蔼可亲的长辈。
“宋医生，请您保佑宋清。保佑她，得偿所愿。保佑她远离是非，不要再被任何过去的阴霾所纠缠。”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了最后的话。那声音很轻，不知是想让人听到，还是不想让人听到。
“包括……我。”
好在风过林梢，一阵簌簌声帮忙掩盖了所有。
就在林鸢正打算起身离开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鞋底摩擦青石台阶的声响。她的脊背一僵，几乎是在瞬间就意识到了来人是谁。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了下来，方才慢慢地转过了身。
只见宋清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台阶上，穿得一身素净的衣服。手里提着个简单的帆布包，大概是装了些祭扫用的东西。
她们谁也没有先开口，就这样沉默地四目相对着。
时光的河流仿佛在这一刻打了个旋，将过往与现在、生者与逝者、纠缠与疏离，都凝固在了这方小小的、被阳光和树荫分割的墓碑之前。
最终，是宋清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来看我爸？”
林鸢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嗯……顺便，买了点苹果。”
宋清在她身边蹲下，从布袋里拿出了那袋从小卖部购买的苹果，在红富士旁边垒了个小三角：“他是挺喜欢吃苹果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动了记忆的闸门。林鸢鼻子微微一酸，赶紧垂下眼帘，含糊地“嗯”了一声。
宋清的目光从墓碑前的苹果，缓缓移到了林鸢垂在身侧的手腕上。她站起身，贴在裤袋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指尖在布料上轻轻蹭了蹭。
林鸢显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落点，跟着站了起来，强颜欢笑的扯了扯嘴角，编了个借口出来：“我今天没戴。”
宋清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将目光从林鸢的手腕移开，重新投向墓碑上父亲的照片上。
于是，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鸢，完事儿了没？”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高处的宁静，伴随着秦羽那标志性的清亮嗓音。
两人同时循声望去。只见秦羽正沿着台阶快步走上来，黑色的T恤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
“哟，宋大学神。”秦羽颇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语气倒是平常，“好久不见。”
宋清也对她点了点头，回应同样简洁：“秦羽，好久不见。”
秦羽的视线在宋清和林鸢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走吧，去晚了那家店要排长队了。”
林鸢像是被唤醒的机器人。回过神来的她站正了身子，又朝着墓碑鞠了一躬，而后轻轻对宋清说了声：“那我先走了。”
宋清擦拭墓碑的动作没停，只轻轻点头做了回应。
或许是很多缘故，下山的路远比上来时要长。默默跟在秦羽身后的林鸢为了转移注意力，低头数起了走过的台阶。
可心不在焉的努力，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在思绪第三次被打断重来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处。
满山的苍翠的松柏和灰白的墓碑间，宋清冷清清的站着，仿佛一尊融入了静谧的雕塑。格外孤独，也格外遥远。
她没敢继续看，收回了目光。将安静的墓园和沉默的身影，留在了身后渐起的山风与越发明亮的阳光。
宋清静静地站了许久，然后从自己的裤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根崭新的、编织得结实又精巧的红色绳结。
她低头看了很久，最终又将它紧紧握回手心，重新放回了口袋深处。仿佛那只是一个未曾来得及送出，也或许永远不再需要送出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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