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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本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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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几人从派出所里出来时,原本倾盆而下的雨转为了淅淅沥沥的模样,在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一片细密的帘。
眼下公交已经停运,陈玉华将那辆银灰色小轿车调了个头,落下主驾驶的车窗,示意二人上车。
后排的空间本就不算太宽敞,加之摆放在中间的教案和一些亟待批改的试卷如同天然的隔断,将本就不算分割成了两个独立的座位。
就在林鸢觉得宋清会去副驾时,却见她绕了一个大圈,打开了左侧的车门,与自己一左一右的挤在了后排。
陈玉华没对她的行为做出评价,只低头挂档默不作声地启动了车子。
林鸢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湿漉漉的衣角,连呼吸都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陈老师看了监控,看到了她主动抱住了宋清。她会说些什么?会让她滚得远远的吗?
然而 ,一路上安静的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减速。在林鸢逐渐睁大的眼睛里,稳稳地停在了张奶奶家所在的那条熟悉巷口。
陈玉华透过车内后视镜,目光平静地看向后排忐忑不安的林鸢,叮嘱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林鸢愣了一下,她没敢再去想陈老师是怎么知道她换了住址的。道完谢后,便不敢多留的匆匆拉开车门,低着头快步下了车。
车子很快再次启动,雨刷器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里,陈玉华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你中考结束的那晚,我给你洗衣服的时候,从你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铜钱。是林鸢的吧?”
一瞬间,所有的防备,所有试图隐藏的情绪,都在这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窗外模糊的灯光飞速掠过,宋清能看到玻璃上自己瞬间苍白的脸,和母亲那双深不见底、波涛暗涌的眼眸。
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己的女儿,陈玉华自然了解这段沉默意味着什么。她没再去确定刚才问题的答案,反而接着问道:“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宋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母亲,声音干涩的吓人:“还没有。”
看着女儿终于显现出来的反应,和那句还没有发生的保证,陈玉华悬着心稍稍放下了一半。
温念棠对宋清那点小心思自己不是没有看出来,只是看在女儿将一切都处理得十分妥帖,牢牢把控住了友谊这条线,不越雷池一步。方才放心地将事情交给孩子们自己解决,免得伤了两家之间的几代交情。
陈玉华本以为在林鸢的问题上,宋清也能处理得很好。
本想借着让宋清给林鸢补习的机会,消除宋清觉得林鸢的高考失利,是因为替她父亲挡了一下,伤到手的愧疚。一面,也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帮一帮林鸢这个“运气不好”的孩子。
但现在,事情的发展显然完全超出了她的预计。一个即将飞到遥远的燕城去读大学的女儿,再也不是她可以随意“掌控”的。
而在高考这个特殊节点上,她又不得不考虑到林鸢。不管是出于师德还是家长的层面,她都需要提醒自己这个女儿。
“你知不知道,林鸢现在只有高考这一条路可以走?而你的人生也才刚刚起步,连前方有多少沟坎都看不清。你拿什么去承担她的人生?你凭什么觉得,你们那点所谓的感情,能扛得住现实?”
母亲的话像一场凌迟。将宋清心中那些朦胧的、带着期许的隐秘念头,毫不留情的切割得支离破碎。
现实冰冷而狰狞,宋清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她想反驳这个观点,却在发现自己已有的的认知里,找不到一点可做依靠。
车子在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后,缓缓停了下来。巷口的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与车内冰冷凝滞的气氛形成刺眼的对比。
陈玉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第一次将自己深藏已久的无力,展现在了女儿面前。
“我不赞成你学医,不是因为它不好,不是因为你爸的事情赌气。是因为我知道,那条路会有多难。我怕你只是一时热血,怕你后悔。怕我自己,给不了你试错的资本。”
她没去看后排的宋清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低头扫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格外平静的开口:“上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去给你爸扫墓的时候,记得带上几个苹果。”
宋清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所有的一切都用在反复咀嚼着“承担”这两个字里,带着的腥涩和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她伸手有些僵硬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凭借着身体的记忆,向着小巷走去。
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身上,没有多少感觉。直到湿意的夜风灌进了湿透的衣服,触及肌肤的寒意让云游的意识回笼,宋清方才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那扇老旧的单元楼门口前。
那盏老旧的声控灯,正默默投下一小圈昏黄而孤独的光晕。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入衣领,顺着脊骨一路蜿蜒而下。像极了母亲所担心的“现实”,刺骨且瘆人。
宋清深深呼出一口浊气,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单元门。在老旧铁门发出的熟悉声响里,走了进去。一步一步踏在那些刚刚被宣判死刑的,尚未成型的念想之上。
外婆家的灯光依旧温暖,名为家的气息在她推门踏入的瞬间便迫不及待的包裹上来。
外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缝补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这副落汤鸡般狼狈的样子,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
“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宋清低低地“嗯”了一声,随便捡了套衣服便走进了浴室。
快速洗了个澡后,她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后,拉开了书桌最左侧的小抽屉。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有些掉漆的旧铁皮糖果盒子。盒子表面印着模糊的花纹,边角有些时间的锈迹。
宋清把它拿了出来,轻轻打开了盒盖。里面没有什么糖果,只有几枚褪色的邮票,几个竞赛得来的奖牌,还有一个用透明小自封袋装着的铜钱。
记忆在视线接触的瞬间,便翻滚着倒带回了中考那天。
充斥着“解放”意味的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无数学生蜂拥而出。五颜六色的雨伞如同彩虹一般,在校园里自由的流动着。
她随着人群在湿漉漉的地上,低头的功夫便看到了这枚闪着暗金色光泽的铜钱,孤零零地躺在水洼边。
鬼使神差地,她弯腰把它捡了起来。看到铜钱上浅浅的额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鸢”字时,她几乎立刻就知道了这是谁的。
漫漫人海自然是找不到人的,她本想借着这个暑假去外婆家的机会,请外婆想想办法交还给林鸢。
哪知道母亲早就安排好了初高中的衔接课程,一整个暑假她都在补习班和家里往返,根本没有机会去外婆家。
而她再次打算的,等她们在一中校园里重逢的时候,“不经意”地把这个东西还回去的打算,也因为半分之差落了空。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身走到客厅,开始翻找起了放针线杂物的小柜子:“外婆,家里有红绳吗?”
外婆看见她顶着一头湿发在那里翻箱倒柜,忍不住扯了条毛巾往她头上盖:“红绳?你要红绳干什么?”
宋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声道:“林鸢手上原来那根丢了”
看着她湿发下低垂的侧脸,外婆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叹了口气催着他赶紧先去把头发吹了:“我去找找,应该有。你先去把头发吹了,免得感冒。”
眼看着外婆一副你不去吹头我就不动的样子,宋清只能回了房间听话的把头发吹干。
等她心不在焉地回房草草吹干头发,外婆正巧拿着一个巴掌大的藤编小盒走了进来,将里面形形色色的线团展示给她看。
“要哪种?”
宋清凭着记忆挑了几股和林鸢佩戴的红绳颜色类似的丝线,在手里捻了捻,觉得还是太细了些:“我想编成花绳那样的,结实点。”
外婆看了她一眼,比照着她说的样式,手指灵活地动了几下,演示了一个简单的编法。宋清观摩得倒是认真,只是真到了上手的时候,却只编出来了些歪歪扭扭的纹路。
外婆在一旁看着直摇头,忍不住上手直接指导:“绕过这里,压住……。”
在外婆手把手的指导下,宋清总算是做出了一条看起来还算规整的红绳。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铜钱小心地穿进编好的绳结中,然后把编好的绳圈,套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想要比较着自己手腕的宽度,缩减出适合林鸢的松紧。
“稍微……再短一点点。”
外婆看了她一眼,依言调整了长度,最后打了一个结实又不易散开的结,将铜钱牢牢固定在了红绳中央。
“东西弄好了就早点去睡。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去给你爸扫墓吗?”
“扫墓”两个字,像一根细微的刺,轻轻扎了宋清一下。她默默地将红绳解下,搁在桌上,对着外婆轻轻点了点头:“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