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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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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恢复了寂静的墓园,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宋清缓缓蹲下了身,视线与照片上的父亲齐平。她的声音很轻,好像下一秒就要被被风吹散。
“爸,我来看你了。我学医的事情,妈应该跟你念叨过了。我就不再说了,免得你耳朵起茧子。”
说完后,宋清陷入了短暂的纠结。她不知道那件如同沙砾在心上日夜反复摩擦出血色的事情,是否应该拿出来叨扰父亲的安宁。
只是,她找不到另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了。她无法辩驳母亲的理性分析,正如外婆说的她们母女是一类人。
她人生中那部分沉甸甸的感性,好像随着长埋地下。而那颗颤巍巍冒头的嫩芽,需要她亲手掐断。
“小时候,你说如果我将来要是有了喜欢的人,可以先偷偷告诉你。你帮我参谋,一定不告诉妈。”
回想起父亲说这些话时险些被母亲抓包的场景,宋清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那点微弱的笑意就消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父亲的眼睛,仿佛要从那永恒的微笑里汲取一点力量。然后用一种近乎气音的颤抖,轻声朝着这个世界上最不会责备她的人说道。
“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出口的瞬间,宋清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短暂的停顿后,她方才重新抬起了头。
“就是刚才……来给你送苹果的那个姑娘。你认识她的,她……她很好。但是……。”
转折后的理由,并非这么容易说出口。林鸢那像小太阳一样能穿透她所有冷静伪装的笑容,比但是之后的理由,更快一步挤进了意识里。
她们在七月相遇,在八月分别,共同分享了半个盛夏。
宋清闭上眼,喉咙滚动着将一切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任由五脏肺腑被灼烧的疼痛深刻在记忆里。
“我不能在把一个人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后。自己却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跑到几千公里外去读我的书,追求我的前程。她……。”
哽咽而沙哑的声音,促使宋清睁开了眼。但在睁开眼时,眼前却是一片朦胧。
“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在父亲墓前静静地蹲了许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麻。
直到一片不知来自何处的绿叶被山风送到了她的脚边,她方才伸手借着石碑直起了身,像是又一次触摸到父亲宽厚的手掌。
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后,宋清转身沿着来时的台阶,一步一步的向下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地告别了刚才那个在父亲墓前流露出片刻脆弱和挣扎的女孩。
傍晚时分,天色一点点沉淀成深蓝,最后被聚拢而来的云染成了鸦羽般的灰黑。几颗早熟的星子迫不及待地钻出天幕,怯生生地闪烁着。
自中午那顿离别宴后,林鸢便在小卖部里忙活了一下午。先是帮着阿婆清点了新到的货品,又是帮着上架下架贴标签,末了还把店门口散乱的空纸箱和垃圾收拾的一干二净。
哄完孙子赶来交班的阿婆看着林鸢的麻利劲,心下不免有些怜惜。她本是想给林鸢提供个复习的地方,顺便借机给这丫头补点钱的,倒是没想让她这般“努力”。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阿婆赶忙接过林鸢手上的活,催着人回家:“这天都黑了,今天就到这吧。你路上骑车小心点啊,一定要注意安全。”
林鸢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弯起眼睛,甜甜地道谢:“谢谢阿婆!那我先走啦,您也早点关门休息!”
当林鸢步行到自行车停靠的小区停车棚时,街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利索的开锁上车,踩动踏板。车轮碾过被路灯照得微亮的路面,晚风带着夏末特有的、微凉的气息拂过脸颊。
路过那条通往外婆家的小巷时,林鸢不由自主地捏住了刹车。犹豫了几秒后,她轻轻一蹬脚踏,拐了进去。
巷子里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比外头的道路还要更暗些。
她刻意放慢着自行车行驶的速度,车轮却格外精准的在那道熟悉的单元楼铁门前停了下来。
一如往常的,林鸢仰头望向那扇一片漆黑窗户。
她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一盏亮着的灯,一个映在窗帘上的模糊身影。还是像那晚一样。那个人会突然打开单元门,递给她半根碎冰冰。
只是这次,什么都没有。这个世界能给她的,依旧是那片沉甸甸的、无声的黑暗。
但她却依旧固执的仰着头,在渐凉的晚风中静静地望着。静静的感受着期待一点点冷却,变成一种空茫的失落。
她想,也许宋清还没回来。或者,已经休息了。又或者,不想被打扰。
就在林鸢准备放弃,调转车头离开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亮起的屏幕和上面跳动的秦羽两个大字,照亮了她有些失神的脸。
林鸢吸了吸鼻子,接通电话:“喂?”
“在哪儿呢?回家没?”
“还没,在……外面。”
“我收拾出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待会儿运到你那去。你看有没有能用的?反正我过两天就走了,放着也是落灰,便宜你了。”
林鸢心里乱糟糟的,正需要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闻言便应了下来:“好,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依旧毫无光亮的窗户。而后调转车头,用力蹬了一下脚踏。
然而,就在自行车预备向前滑去,带她离开这条让人徒增怅惘的小巷时,那扇一直黑着的窗户,突然亮起了光。
橘黄色的光芒瞬间倾泻而出,穿过玻璃照亮了外头那一小片爬墙虎的叶子。而后,顺着墙面缓缓爬到了即将离去的车轮上。
林鸢猛地捏紧了刹车,诧异地回头望向那扇亮起的窗户。亮起的灯光像是一颗小小的火星,在她冷却的心底闪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覆盖。
她终究没有停留,骑着车碾过被灯光照亮的路面,缓缓驶出了小巷。
灯光大亮的屋内,刚按下开关的外婆被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的人影吓了一跳。
“哎哟!你站这儿干嘛呢?吓死个人!怎么不开灯?黑咕隆咚的。”
站在窗边的宋清似乎这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缓缓转过身:“刚倒完垃圾回来。”
外婆没在意,转身向客厅走去:“我从你张奶奶那儿顺了点她拿手的凉拌三丝回来。中午的饭菜还有剩,今晚咱就不开火了。你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嗯。”宋清应了一声,朝窗外的巷子看了一眼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日清晨,客厅里早饭的香味还未散净。宋清便开始将整理好的行李挪到了门边,方便待会儿一起搬下楼。
外婆坐在桌边的长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等宋清将所有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后,她方才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外孙女手里。
“拿着。你妈给了五万,外婆再给你添上一万六。凑个六万六,图个顺当。你妈就是嘴硬,哪有真舍得让孩子出门在外手头紧巴巴的亲妈?八年的生活费,你可得省着点花。你外婆我那点养老金,可经不起你这么造。”
握着单薄却沉甸甸的银行卡,宋清下意识看向外婆那张布满皱纹却笑意温暖的脸,不自觉喉咙有些发紧:“外婆,我用不了这么多……。”
“给你就拿着!穷家富路不知道啊!”外婆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医学院呢肯定忙,我跟你妈都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家长。逢年过节的,不用你劳心费神非得抢票回来。能回就回,回不了啊,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就行!”
宋清被外婆这番“通情达理”的宣言逗得微微弯了下嘴角,心里却酸涩得厉害。
“您这觉悟可真高,比我妈还想得开。”
外婆眼睛一瞪,理直气壮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风尘:“那当然!老婆子我还打算趁着你不在,报个旅游团呢!你回来干嘛?你妈在学校忙得脚不沾地,最后还不是得我这个老婆子伺候你吃喝?我可不干这亏本买卖!”
祖孙俩说着话,楼下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是陈玉华的车到了。
把最后一个行李放进了后备箱后,宋清上前轻轻抱了抱外婆瘦小的身体。感受着老人带着些力道的拍背动作,那是外婆表达的叮咛。
外婆红着眼眶,却率先松开了手:“下午到学校安顿好了,记得给外婆打个电话。”
宋清重重的点了一下头,而后坐进了副驾驶位。
车子缓缓启动,调头驶出小巷。后视镜里,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在拐过弯后,彻底消失。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和窗外的车流声。当车子经过小卖部门口时,宋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了过去。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冲着自己露出笑颜的人影。但也只是匆匆一瞥,车子便驶了过去,将本就不存在的身影迅速甩在了身后。
突然,一直沉默开车的陈玉华开口了:“林鸢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清的心猛地一紧,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过了好几秒,缓缓说道。
“慢慢减少联系。表现得就像普通初高中毕业后,渐渐不再联系的同学一样,自然地淡掉。这样不会让她的情绪有太大波动,以免影响她最后这一年的学习。”
这个将可能对另一方造成的“影响”降到了最低的体贴决定,完全符合一个懂事的孩子该有的考量。
而陈玉华在听完后,却只是透过后视镜,极快地瞥了女儿一眼。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专注地望向前方的道路,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你自己有分寸就好。”
逐渐加速的车子将这个有着小卖部、有着外婆和未完故事的地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通往飞机场,通往燕城,通往一段崭新却注定孤独的旅程。
而那枚悬挂在新编的红绳上的旧铜钱,依旧静静地躺在宋清的口袋深处。
像一个无声的秘密,被车辙深深碾进了离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