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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春风渡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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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夜是死寂的。
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月光冷冷洒下,照在焦黑土地上,雪闻笙是此间唯一的纯白,与周遭格格不入。
喊打喊杀的宗门修士不知何时散了,三位太上长老带着圣剑心满意足离开了,天御也走了,近千名修士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她一个人趴在这片她从小长大的废墟上,像一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居然没人留下来看守她。
雪闻笙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整夜。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飘飘荡荡地落在这片焦土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脑海里还残留着拾遗欢心阵法的余韵,那些美好不再像之前疯狂撕扯她了,但它们还在。
它们不再攻击她,安安静静浮在记忆里,像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字迹已经模糊,可她还是舍不得合上。
晨光打在她眼皮,她慢慢睁开眼睛。入目一片焦黑的大地,她的睫毛上沾着灰,视线有些模糊,好在她的意识比昏迷前清醒了许多。
她动了动手指,四肢健全,还能弯曲。她试着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焦黑的泥土上,那泥土是凉的,不是寻常被夜晚降温后的清晨凉意,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没有生命的凉。她跪起来,膝盖硌在碎石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在碎石下面看到了一抹绿色,以为自己眼花了。
再仔细一瞧,是真的,那是一株极细极细的嫩芽,从焦黑的土壤裂缝里钻出来,嫩绿的茎秆细得像一根绣花针,顶端顶着两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的子叶,子叶上沾着露水,不,不是露水,她见过这样的水珠,像极了明决袍角拂过时残留的灵气凝结成的水珠。
雪闻笙愣住了,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拾遗欢心阵法的后遗症让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她下意识伸出手去碰那株嫩芽,指尖触到子叶的瞬间,那两片嫩绿的小叶子微微颤了颤,像在回应她的触摸。
是真的,不是幻觉。
她抬头,在满目疮痍的焦黑大地上,裂缝和炭屑之间有无数点极淡极淡的绿色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一个一个细小零星的绿点,它们太微弱了,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全吹折,但它们就在那里,倔强安静地长在这片已经死了的焦土上,简直不可思议。
一道素白身影忽然闯进她视线,站在远处。
那身影背对着她,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质地轻盈的衣料泛着月光般的柔和光泽。他的头发乌黑如墨,几缕碎发垂落在肩头。安安静静地站在这片焦黑死寂的废墟上,却像一泓清泉落在焦土上,所立之处,一圈极淡极淡的绿色正以他的脚底为中心缓缓向四周蔓延。草芽破土,嫩叶舒展,焦黑的树桩根部重新冒出细小新枝的绿,这座死去的山在他脚下一点一点重新睁开了眼睛。
雪闻笙扶着身旁一块焦黑的石头,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在发抖,腿也发抖,整个人都在抖,她拼尽全力无论如何也要站起来。
她看到了那人手里的东西,光芒在剑身上流转,古老的纹路若隐若现,那是圣剑焚梦。被赤丹仙子用封印符文层层封住的圣剑,她以为被宗门拿走了,但此刻正安静地握在那人的手里,剑身上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封印,是雪闻笙从未见过的浩瀚光芒。
“是你,明决。”她在心里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没有出口,可她的心脏已经替她喊了。她不由自主迈出脚步,走的很慢,很轻,怕惊扰了那人。
她跟在明决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走他走过的地方。
明决走得很慢,不急不缓,踏在焦黑龟裂的大地上,被烧成炭的树根旁。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焦土便泛起一圈淡绿色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去,所过之处,草芽破土,野花绽蕾。烧焦的树桩根部开始冒出新枝,嫩绿的叶片从炭化的树皮下钻出来,在月光下舒展着柔弱坚定的身姿。
干涸的溪道开始渗出细细的水流,先是几滴几滴,然后汇成一股细细的涓流,闪着粼粼的银光,水流冲刷着溪底被烤干的青苔,那些青苔竟然又泛起了青绿色。连空气都变了,刺鼻的焦糊味一点点消散,很快就有了泥土翻新时的清香,混着初生草叶的微苦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极淡极淡的野花香。那是老树的香气,正殿前那棵千年老树,它竟然也在重新发芽。
他们走啊走,好像天地都没有尽头,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雪闻笙不知道自己在跟着他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周围的景色在无声变化,从焦黑变成灰褐,变成浅绿,变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苍翠。熟悉的钟灵毓秀的尘寂山,正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回来。
终于,明决停下了脚步,雪闻笙也跟着停下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片药圃,一株株熟悉的草药从泥土里探出嫩绿的新芽。
她认得这片药圃,是他们的药圃,她小时候亲手种下的草药的药圃,一切都是当年熟悉的模样。
明决转过身,将圣剑缓缓插入药圃正中央。
剑尖入土的瞬间,一道光环从地面扩散开来,极其纯粹的光,比月光更清、比阳光更柔、比星光更古老的光。
光环扩散的速度不快,却有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向四面八方铺展而去。所过之处,焦黑的树桩重新长出繁茂的枝叶,塌陷的殿宇被一层柔光笼罩却保持着废墟的模样,干涸的瀑布重新挂上了白练,死去的尘寂山在这道光中彻底复活了。当光环触及雪闻笙的脚尖时,她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脚底涌入,疲惫和酸楚被冲淡,拾遗欢心阵法的余韵也在这片光中彻底消散。
她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手上被勒出的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新生的皮肤光滑如初,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雪闻笙站在药圃边,微微发颤。
她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明决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飞升的人还能回来吗?焚梦为什么在你手里?这座山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你为什么背对着我走了这么久才停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我在拾遗欢心阵法里被撕成碎片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人是你?你知不知道我在溯光祭坛里练到灵力耗尽的时候,支撑我撑下去的动力是找到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有多恨你?恨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永远不在。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不恨了,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可是这些她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花光了所有力气。看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那张她日思夜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泪水无声滑落下来,滴在刚刚长出新芽的药圃泥土里。
明决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和雪闻笙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眉目清冷,皮肤苍白,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利落冷硬。白衣胜雪,纤尘不染,衣袂飘飘,笼罩在圣剑散发的光芒中,像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来的神祇。
可他看她的眼神是空的,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失而复得的欣慰,没有任何一丝她期望看到的情感波动,一片平静到近乎虚无的澄明。
不,这不是她记忆中那个冷淡却偶尔会流露出温柔的人,这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披着明决的皮囊却已经不像明决的人。
他是谁?
雪闻笙怔愣看着他。
她想问的那些问题,全都在他虚无的眼睛面前,碎成了粉末。
她不喜欢这个明决。太冷了,冷得不像一个活人。冷得让她觉得,她记忆里那些温柔的细节,在月光下落在她眉心的吻,小屋里用低哑的声音唤她名字的嘴唇,全都是一场错觉。
明决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低沉,多了她从未听过的空旷感。“你心里有诸多疑问,尘寂山因何而毁,因何而复,圣剑因何在此,拾遗欢心阵法因何而起,这些,今日都可以告诉你。”
雪闻笙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明决继续说道:“尘寂山之所以变成焦土,并没有什么玄机,也没有什么阴谋。元凶不是天御,不是宗门,不是任何你所猜忌的敌人。”
“是你。”
这两个字落在雪闻笙耳朵里,砸的她眼冒金星。
“魅族以前的圣剑焚梦,早就不知道被封印到哪里去了,你在尘寂山找到的根本就不是焚梦,是圣剑梦渊,乃天地初开时一缕‘生’之精魄所化,被璇光仙祖封印在尘寂山深处已有万年。万年来,圣剑的灵气与尘寂山的灵脉互相滋养,早已融为一体。圣剑所在之处,便是尘寂山灵脉的阵眼,也就是风眼。”
他望着药圃中央那柄正在缓缓流转光芒的圣剑,“你将梦渊从木头人体内取出、带离尘寂山的那一刻,风眼便空了。灵脉失去了核心,灵气便开始从风眼中向外流失,像一只被拔掉塞子的水囊。山上的草木、灵兽、弟子、山脚下的猎户居民,所有依托尘寂山灵气而生的灵长生物,都在灵气枯竭的过程中迅速衰亡,最终湮灭。”
雪闻笙的脸色煞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从灵魂深处涌上来一股恐惧,无处可逃。
她一直以为尘寂山是被人故意毁掉的,以为是有人栽赃嫁祸,以为天御的质问、宗门的围攻、三位太上长老步步紧逼,全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可如果元凶真的是她自己呢?如果她从踏入尘寂山的第一步就错了呢?她以为自己在为族人夺回希望,可没有人告诉她焚梦到底什么样,谁能想到她会误打误撞找到了另一把圣剑梦渊呢,也许从她误把梦渊当焚梦,握住圣剑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失去些什么。
“你拔出梦渊之后,之所以能所向披靡,绝大部分力量不是来自你自身的修为,而是来自梦渊中蕴含的尘寂山百年灵气。”
明决不疾不徐,完全无视她的颤抖,冷酷宣判:“你身上集结了尘寂山所有灵长生物的灵气精华。那些死去的草木、灵兽、弟子、居民,他们不是消散了,而是被圣剑转化成了你手中的力量。你每挥出一剑,烧的都是尘寂山的灵气。”
雪闻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白皙修长,皮肤下有淡淡光芒流转,是梦渊留在她体内的力量残余,是她的力量,也是尘寂山的命。她曾经那么自豪自己的强大,在溯光祭坛中淬炼过的修为,在战场上无人能挡的圣剑,在整个宗门面前谈笑自若的底气。可原来这一切的代价,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变成焦土,是那些她认识或不认识的、在山道上擦肩而过时对她微笑过的无辜之人,全都化作了她剑下的亡魂。
她想起山脚下救她性命总是笑眯眯的谷大叔一家,想起殿外那棵被她刻过字的大树,年复一年长出满树绿叶,还会落下一些酸得她皱眉却总要等它熟的果子。想起后山石屋里那几棵老松,他们还在不在?她不知道。她记忆里每一张与尘寂山有关的的脸,每一处角落里的声音和气味,都在她拔出圣剑的那一刻被判了死刑。
“如今你败落,梦渊得以归位,也算是还了这尘寂山的灵气。”明决看了一眼药圃中央的圣剑,道:“风眼重新运转,灵脉开始复苏,草木虫鸟、灵长生物,都会慢慢恢复。那些无辜的神魂尚未完全消散,假以时日,会随着灵气一起重新凝聚。”
他望着雪闻笙,依旧是那种平静冰冷的语调,“只不过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曾死过一次,对他们来说,这一切只是一场很长的梦。”
雪闻笙听着这番话,非但没有宽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浑身发冷。
她想起了拾遗欢心阵法。
那个以她此生最纯粹的快乐为燃料,以她最深的痛苦为枷锁的远古奇阵。
她之前一直以为那是宗门布下的,紫虚真人和赤丹仙子口口声声说这是对付魔族最强的手段,赤丹仙子站在焦土上对她冷笑着说“你败在此地是咎由自取”。
可此刻她看着明决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忽然一切都串起来了。普天之下,谁能对她的记忆和情感了如指掌到这种程度,能用连她自己都忘了的小快乐来编织一座精密的杀阵?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知道她所有的快乐,因为那些快乐,全都是他给的。
无论在尘寂山上,还是青岚宗,亦或是镇上的小家里,让她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每一个背后都有他的身影。
她一定要亲口听他回答:“拾遗欢心阵法,是你布下的。”
明决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是。”
雪闻笙的心都要碎了。
她想过天御是被人利用,想过三位太上长老是借刀杀人,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用她的快乐做诱饵、用她的初心做枷锁、把她困在自己的记忆里反复凌迟的人,会是明决!
她痛苦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在阵法里被撕成碎片的时候,心里想的人还是他。
可笑吗?
她在被光丝缠住手腕、拖向地狱的时候,脱口而出的还是他的名字,可她喊的那个人,就是布下这座阵法的人。他在那里,就在她看不见的某个角落里,看着她被自己的快乐一点点撕碎,从始至终没有出过手,从始至终没有心软过。
“为什么?”她崩溃质询。
明决道:“这座山因你而死,也应当因你而复生。我将圣剑归位是为了让尘寂山复活,但圣剑归位的前提是你不能再握住它。这须得让你心甘情愿松手,就必须先让你溃败。能做到这般的,不是三位太上长老的围攻,不是宗门联军的阵法,任何人的武力都不可,只有你自己。你用自己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快乐困住了自己,才能让圣剑被夺,才能让圣剑回到这座山上。”
“若你的魅族顺应天道,不再执迷复仇,这世间一定会有属于你们的一席之位。能安全和平,繁衍生息。”
明决说这些话时始终平稳如初,却在最后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雪闻笙听到了。在那声叹息里,那个冷漠无情的仙人忽然有了一丝裂隙,透出一缕极淡的人间疲惫。像在告诉她,他以圣剑和灵气为赌注,赌她会在最后关头收手,而她果然收了,他赢了,但他也输了。
雪闻笙站在那里,泪水无声流淌,万事到头一场空。
她想起了女使长临死前的嘱托,和沙滩上孩子们的笑声。她带着圣剑带着族人回到了家园,她没有滥杀无辜,她对每一个宗门都说“交出当年参与过罪行的人,我便不再追究”。她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为被屠戮的先祖讨回一个迟到了百年的公道,让魅族不再苟延残喘任人欺辱。
可此刻明决告诉她,这样做是不顺应天道的。若不执迷复仇,顺应天道,便有一席之地。那她如果不顺应呢?如果她偏要为女使长讨一个说法,偏要为曦光城里惨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偏要那些手上沾了魅族鲜血的人付出代价,那她就不配拥有这一席之地,是吗?
“公平?”她细细斟酌这两个字。
她被阵法撕碎的时候没有哭出声,得知尘寂山因自己而毁的时候没有哭出声,可此刻,她再也忍不住了。
“你说顺应天道就能有一席之地。那我问你,百年前曦光城里,我族族长被宗门以‘议和’为名骗去,圣剑被夺,族人被屠,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那个时候,天道在哪里?我的族人被赶到死海里苟延残喘,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衰竭而死,孩子们连阳光都没见过就夭折在母亲怀里。那个时候,天道在哪里?我从小到大被封印力量,连自保都做不到,被人追杀、被人算计、被人当成废物。那个时候,天道又在哪里?”
她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已经看不清明决的脸了,可她还是死死盯着他,用最后力气发出最不甘的咆哮:“你现在要我顺应天道?天道从来没有对我公平过。你也没有,我凭什么顺应它!”
明决静静听完,没有反驳,没有解释。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他的衣袍和她的碎发,也吹得满山重新焕发生机的花木微微摇晃。
少顷,他开口:“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魅族百年前被宗门屠戮是因,曦光城的血是果。因在前,果在后,因果昭彰。你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都是不公的,是让人愤怒,悲痛。但那不是我拒绝你的理由。从来不是因为对错,不是因为因果,不是因为你想要的太多。”
“你说,为什么?”她太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拒绝她。
“只因为,我们的关系不是对错能衡量的。是更深的、从天地之间就已经注定的隔绝。魅族的悲剧是冤屈,但不是所有的冤屈都能用复仇来了结。”
“你问的所有问题,我都可以给你答案,唯独你要的那个答案,我给不了。我要你平安、勇敢、好好地活着。”
雪闻笙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会说“天道如此”,会说“因果报应”,会说“你执念太重”,会用那些高高在上的道理把她的质问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要反驳,要对他说“你的因果天道全都是废话”。
可他没说这些。
他只是在说他自己。不是以天道代言人的身份,不是以得道高人的身份,就以明决的身份,在回答她。以一个同样被困在某种枷锁里、同样在挣扎的人的身份。
她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崩溃,会继续吼他骂他质问他。可她没有。她慢慢地将攥紧的拳头垂下来,慢慢地朝前迈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懂了。”她又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你说你不能,你说你给不了。”再走一步。再近一步。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熟悉气息,近到可以看到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那你能不能也听听我的。”
“我不跟你论天道,不跟你讲因果。你说的那些,都对。我也可以不去计较拾遗欢心阵法的事,我知道你是为了救这座山。你曾经是我的......兄长?师父?还是......我的指引,是我所有快乐的来处。你用那些快乐来困我,我不恨你。你用百年灵气换我一场败落,我也不恨你。可你唯独不能这样对我!”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他的衣襟前,指尖发颤:“你不能把我的心掏空了,然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你不能把我所有的模样都按你的喜好捏成了形,然后告诉我:我不能要你。你不能在草地上给我编草帽,在小镇的月光里亲吻我,许下承诺,在拾遗欢心阵里用那些回忆把我撕碎之后,再站在我面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像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我不接受你这样!”
她抬起眼,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要我顺应天道,可以。你要魅族放下仇恨,也可以。但在这之前,我要跟你打一场。不是阵法,不是算计,不是用我的快乐做枷锁。是你和我,一对一,公平对决。”
她靠近,轻拂他耳边:“你赢了,我听你的。我赢了,你听我的。如何?”
明决微微侧过头,看着雪闻笙的脸,光落在他清冷的眉骨上,将他的面容照得愈加不真实。
他轻轻阖了一下眼,他答应了她的要求,也在这一刻把自己交了出去,交给了这场注定不会有赢家的对决。
雪闻笙后退一步,朝他行了一礼,这是魅族之礼,是弟子对师尊的礼,是女子对心爱之人的礼。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能把这三重含义同时融进去的礼。
然后她转过身,朝远处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刚冒出嫩芽的草地上,踩在阳光和圣剑光晕交织的银绿色辉光里。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明决站在那儿,也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就像以前,她离开尘寂山时那样,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被赶走的,而是主动走开,主动约定好了他们的下一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