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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事实往往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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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太诡异了,霎时间忘了自己正在被围攻,手里还拿着圣剑,也忘了周遭的敌人。
赤丹仙子上前一步,警醒她:“玄女,你这样还能回海岛去?你真可怜,不妨告诉你,从你离开海岛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雪闻笙如梦初醒,头皮一阵发麻:“什么?”她额头不断渗出汗珠,握剑的手越来越沉,从地下渗出的金色纹路像是活物一样,正沿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每爬一寸,她的力量便被抽走一分。
赤丹仙子知道她不好受,敞开了说:“你以为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攻岛,只是为了跟你打一架?你以为天御带着近千修士压境,就只是为了跟你讲道理?玄女,你也太天真了。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你一个人,是你身后那群苟延残喘的妖孽。你在海岛上布下的防御确实严密,不调动这么多兵力根本无法让你相信这是一场全面进攻。你不离开海岛,我们的另一支精锐怎么趁虚而入?怎么从后山秘境的缺口杀进去?怎么把你的族人们一个一个地斩尽杀绝呢?”
雪闻笙猛然惊觉。
她不是没想过玄门会趁她不在的时候偷袭海岛,但她离开之前检查过海岛所有的防御部署,成天灏把防务安排得滴水不漏,后山秘境更是有七层隔绝禁制守护,她反复确认过。
除非,有人从内部打开了秘境。除非玄门从一开始就有一套详细周密的计划。
他们发兵围岛不是攻打,是驱赶。他们要她离开海岛,要她亲眼看到尘寂山的惨状心神大乱,要她踏上这座死山,落入阵法。然后,另一支早已埋伏好的精锐部队便可以在她离开之后,直扑海岛。
她的族人。青萝长老,木黎长老,雷昊长老,雨岩长老,苏玉,绣鸢,荣御,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孩子们......他们此刻在经历什么?是否还活着?那张牙牙学语的小女孩,每次见到她就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喊“玄女姐姐抱抱”,她还在不在?
她想起自己离开海岛时,她说了“等我”。她说了会回去,她怎么能把他们丢在那里?
滔天的愤怒催使她祭出圣剑,焚梦光芒直冲云霄,将头顶天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风云色变,天地为之震颤,焦黑的废墟上飞沙走石,几个离她最近的修士被这股气势震得连连后退。
她愤怒极了,必须立刻杀光这些人,然后赶回海岛。如果她的族人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一定不会放过在场任何人,她说:“我不介意玄门血流成河。”
可是。
她对面的修士们一点都不害怕。
三位太上长老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雪闻笙会这般愤怒,情绪失控,早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赤丹仙子脸上挂着冷笑,海尚真君面无表情,紫虚真人缓缓阖上了眼睛。
雪闻笙握紧圣剑,倾尽十成功力,想要一剑破阵后尽快离开。
她做不到!
极致的快乐从心底涌起,她来得毫无预兆,又不合时宜,像有人在她心尖轻轻挠了一下,暖得她想要闭上眼睛微笑享受。她念及起了很多往事,大多关于尘寂山。
她看见自己蹲在药圃里,阳光洒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明决从她身后经过,停了一瞬,说了句“水浇太多了,根会烂”。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水瓢收回来,低着头等着挨训。可他没有训她,蹲下身来,用修长的手指拨开泥土,教她怎么判断土壤的干湿。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时,她心跳漏了一拍。
小镇上那间木屋,沐宸躺在她的身边。他用手指卷着她的发梢,给她讲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她笑得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说“别笑别笑,重点还没讲呢”,然后继续讲,她继续笑。那个故事到底有没有讲完,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胸口的温度,记得他手指穿过她头发的触感,他在她半梦半醒之间在她眉心落下的吻。
小镇的青石板路,两旁的店铺挂着红灯笼,人来人往。
沐宸牵着她的手走在人群中,他的手很暖,把她的小手完完整整地包在掌心里。路过卖糖葫芦的老伯时他停下来,买了一串最红的递给她。她说“你也吃”,他就咬了一颗,酸得皱起了整张脸,她笑得弯下了腰。他说“你故意的”,她说是啊是啊,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他笑得眉眼弯弯,那个糖葫芦的味道她到现在还记得,酸酸甜甜的,像那个秋天所有的味道。
她看见明决背对着她,说“你去吧”。童心和木心被丢在石屋里,身上长满了菌子和青苔,小屋空了,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床榻上,上面再也没有人躺在她身边。
她自己一个人站在小镇的石板路上,红灯笼灭了,店铺关了门,身边没有了牵着她的手的人。她赤着脚从街头走到巷尾,走了整整一夜,再也没有找到那个给她买糖葫芦的人。
快乐与现实,像两把刀子,一齐刺进了她的心脏。
一边是温柔甜蜜的美好回忆,另一边是残忍冰冷,让人痛不欲生的眼前废墟和对族人安危的羁绊。她越是沉浸在快乐和痛苦的情绪里,阵法的力量便越强,因为这座阵法的根基,正是她对这座山最纯粹的爱恨。爱越深,伤越重。快乐越真,痛越彻骨。
她在冰与火之间被反复撕扯。
她藏在这座山上每一处的真快乐,等明决看她一眼的期待,药圃里第一株嫩芽破土时的惊喜,清溪边冰凉水花溅在脚背上的无忧无虑,她以为早就被岁月封存的、再也找不回来的小欢喜,此刻全被阵法挖了出来,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然后当着她的面,一个一个碾碎,组成一把把刺向她心口的利剑。
这就是“拾遗欢心”阵法的真正面目。
施术者不是要攻击她的身体,是要狠狠撕碎她的心。以她此生最纯粹的快乐为燃料,以她最深的遗憾为枷锁,将她困在自己亲手编织的记忆牢笼中,在最甜蜜的梦里承受最残酷的刑罚。
她被折磨的筋疲力尽,圣剑焚梦tuoleshou跌落在地,她跪倒在焦黑的泥土里,双手插进草根和碎石中,指甲缝里嵌满了黑灰和血污。
雪闻笙低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的表情。就跪在那一动不动,不断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疯狂撞击着她的骨骼和皮囊,挣扎着要破体而出。
趁她混乱之际,赤丹仙子朝身旁两名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两个亲传弟子立刻会意,从斜侧里无声靠近,手中早已握好了一张金光流转的封印网。
焚梦落在地上,独自熠熠生辉,离雪闻笙的手只有半步之遥,她却无论如何也够不着。
两名弟子用金色光丝网缠住了她的手腕和肩膀,她被死死钉在地上。其中一个弟子迅速将圣剑捡起,交到了赤丹仙子手中。
圣剑被夺的瞬间,雪闻笙发出一声嘶哑低吼。她不能失去焚梦!于是她拼尽全力向前扑去,那些缠在她身上的金色光丝被拉得笔直,光丝紧紧勒进她的皮肉里,割出一道道血痕。
她一往无前,走了两步就再也动不了了,手指在空中徒劳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抓到。
剑没了。
她的剑。
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剑,魅族最后的希望。
赤丹仙子手握圣剑,将新到手的焚梦高高举起,手中封印符文一层一层将圣剑覆盖。
焚梦在压制下变得越来越暗淡,犹如一颗被掐灭的星辰,最终变成了死鱼目。
雪闻笙跪在地上,看着焚梦的光一点点消失在封印中,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也随着之暗了下去。
“拾遗欢心”阵法还在运转,金色的光丝不断收紧。她跪在废墟中,被自己最快乐的记忆和眼前最残酷的现实同时凌迟着。
她此刻满脸泪水,心里却很甜蜜,阵法的力量还在,还在让她不受控地追忆美好过往。
沐宸躺在矮榻上,让她枕着他的胳膊,用另一只手卷着她的发梢,低声给她讲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很治愈人心。她那时候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听下去就好了,就算故事永远讲不完也没关系。她觉得活着真好啊。能有这样一个人让你依偎着,这样一种声音只为她一个人响起,能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体温。活着真是一件太好太好的事情。
可是,讲那个故事的人呢?给她枕了一整夜胳膊直到发麻也不肯抽走的人呢?他说过“每年都给你编花环,跟你一起种花看四季”的那个人呢?她不记得他的脸了,沐宸的脸在越来越模糊了,最后一片空白。可是她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讲故事时的语调,还有他落下的那个吻。
他的手心很暖,唇却很凉。
极致快乐,极致痛苦。
她的左手再也握不住剑了,因为她的左手正握着沐宸的手。
她的右手再也撑不起身体了,因为她的右手正捧着一朵他别在她发间的小花。她的心脏每跳一下都在喊着同一个名字,不是沐宸,是明决。是沐宸的脸和明决的眉眼重叠在一起的名字。她爱过的人,她恨过的人,她日思夜想的人,她再也见不到的人,把她推开的也是同一个人。
她跪着,泪水混着汗水不断滴落。
她想笑,那些记忆真的太美好了。
她想哭,如今那些美好全都不在了。
极致相反的情绪在她脑中疯狂冲撞,撞得她浑身发抖,撞得她连一声完整的哭泣都哭不出来。
周围的修士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很是快意,有人只是冷眼旁观。
“哎,痴儿。” 紫虚真人捋着白须,缓缓摇了摇头。
海尚真君好似事不关己,面无表情。
赤丹仙子抱着被封印的圣剑,红光满面,一朝一夕间竟似年轻了数十岁。
天御站在人群后方,很远,他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没人注意他站在那里,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做出任何一丝对雪闻笙表示怜悯的举动。因为他是灵族的后裔,是尘寂山惨案的见证者,是玄门推举出来的联军统帅。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
可他自己呢?那个在药圃里蹲下身来请教她“这是什么草”的人,那个偷偷看着她在阳光下给童心木心打磨木料的人,那个人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的他,什么都不能做。
“呵呵......”雪闻笙发出一声沙哑,满是轻蔑嘲讽的笑。
“好手段。”她抬起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半张脸,露出的半只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看向三位太上长老,还有每一个玄门修士。
“当年曦光城也是这一招,对吧?”她说,“以义和商讨和平共处为名,引出我族族长,骗取圣剑,然后屠城。如今又来一遍,用尘寂山惨案做局,用海岛的族人性命做饵,用我自己的快乐做牢笼困住我自己。你们玄门的手段,过了百多年,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卑鄙无耻,还是不敢堂堂正正地站在我面前打一架,你们都是一群懦夫,我看不起你们。”
这话没人回答她。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而事实,往往比谎言更难反驳。
赤丹仙子明显脸皮更厚,不以为耻:“对付邪魔外道,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你魅族修炼妖术,以魅惑之术扰乱人心,本就该诛。今日你败在此地,是你咎由自取。”
雪闻笙没理会她。她低头,看着焦黑的地面上那些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光丝缠绕在自己的手腕和手臂上,自己的十指磨出了好多血。她的手曾经握过圣剑,曾经一剑劈开了凌霄阁的山门,曾经一掌将赤阳宗的宗主拍进石壁。
如今这双手却被自己心里最柔软的那部分回忆捆得动弹不得。真是讽刺啊。她打败了玄门最强的剑修,可她就是打不过明决给她的一段回忆。打不过沐宸在木屋里给她讲的那个故事。
她毫无尊严,趴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被疼痛碾过。可她还想骂,嘴唇沾满了泥土和血又如何,声音沙哑得听不清又如何,她就是想骂,一句接一句,直到骂不出来为止。
即便她已经倒下了,即便圣剑已经被夺走了,拾遗欢心阵法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快乐中汲取力量。
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只要那些光丝断裂一根,万一阵法的力量出现一丝裂痕,这头重伤的猛兽就会立刻扑上来,用最后的力气咬断所有靠近者的喉咙。
三位太上长老沉默片刻。紫虚真人率先开口,悲悯道:“玄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若是肯主动伏法,自废灵识,或许我等还能给你的族人留一条活路。”
雪闻笙当然知道这句话是假的,这群伪君子,还在冠冕堂皇自说大话,她的族人已经凶多吉少了。玄门这次这么大阵仗,布了这么精密的一个局,滴水不漏。他们怎么可能给她留活路?给魅族留活路?
但她有一丝欣慰,因为这句话让她觉得自己这一仗虽然输了,但输得不窝囊。
玄门还是怕她。
怕到不惜用一座千年灵山做饵,怕到不惜布下失传已久的远古阵法,不惜违背自己标榜的仁义道德也要设局困杀她。她一个人,一把剑,逼得玄门所有宗门联手,连太上长老都亲自出马,逼得他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真的值了。
只是,她垂下眼帘,她回不去了。
她答应过族人们会回去的。
她说过魅族以后会光明正大地生活。
可是她要食言了。
尘寂山被焚,终是焚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