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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原来从一开 ...

  •   夜色散去,晨光初透,明决的书房“静居”,世间万物那么真实又那么朦胧。

      书案上放着一盏清油灯和几卷泛黄的古籍,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山门的云海,窗下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灰黄色的蒲团。明决盘膝坐着,双手结印置于膝上,眼帘微垂,呼吸悠长平稳。

      窗外的晨光撒进来,殿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大地复苏后新归来的山雀,叫声稚嫩欢快。

      雪闻笙推开书房的门,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茶壶和两只茶杯。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白长裙,面容恬淡沉静,眉间一道红痕若隐若现。她初时脚步欢快,走近书房时步履放的很轻,没发出一丝声响。她进了书房,走到书案旁,将茶盘放下,提起茶壶斟了一杯茶。

      茶水冒着袅袅热气,芬香四溢。尘寂山上的清心茶,她每天早晨都会替他泡的那种。

      “喝茶。”她把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

      明决睁开眼睛,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起,隔着薄薄的白雾,她的面容模糊而柔和,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

      他伸出手,修长手指端起茶杯,将杯沿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茶杯散落。

      他看了一眼碎裂的茶杯,又抬眸看向雪闻笙,眼睛终于有了波动。

      雪闻笙就站在他面前,他看她的时候,她也在看他,她收起所有天真伪装,嘴角挂着笑,笑意温柔而哀伤。

      “身体有点不听使唤了?觉得被什么锁住了?这锁,可是你亲手教我炼的。”

      她向前迈了一步,俯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耳畔:“躲什么?”

      “你记得吗?你曾经说过缚灵术可以困住一切有形之物,关键在于施术者的心意是否足够纯粹。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心意纯粹,只是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后来在拾遗欢心阵法里,我可不光受它折磨,还学了一样新的东西。”

      “拾遗欢心阵法的原理。欢心阵以快乐为枷锁,困住的是心。我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想了想,发现它们的内核其实是一样的,以最纯粹的心意为引,以最深刻的记忆为锁。只不过欢心阵困的是被困者的心,而缚灵术困的是施术者与被困者之间,牵着的线。”

      雪闻笙的手指从他的耳畔滑下来,轻轻落在他衣襟交叠的领口处,那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和隐约可见的锁骨,她没有再靠近,将手指悬停在那片皮肤上方。

      “欢心阵用我的快乐困住我,是你设计的。缚仙锁用你的愧疚困住你,是我设计的。公平吧?”她靠近他。

      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轻轻扫过他的手背。她的脸庞与他的脸庞不过隔了半掌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温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他的呼吸变得比方才紊乱了一拍。

      他在克制,而她偏要把他克制的每一丝裂隙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从小跟你长大。你喜欢什么样的眉眼,喜欢什么样的性情,喜欢安静还是喜欢热闹,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教我识草药的时候,我蹲在地上挖土,你不喜欢我把裙子弄脏,我就换了一件深色的。你不喜欢女孩子家在外人面前太张扬,我在人面前便很少说话。你说修道之人应当清心寡欲,我就再也没有穿过鲜艳的颜色。这些,都是按你的喜好来的。你从来不肯承认,但我知道,你把我捏成了你最喜欢的样子。然后告诉我,你不能要我。”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和那截锁骨之间的缝隙,“明决,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所有的模样,都是按你的喜好长的。”

      明决没有睁眼。

      他闭着眼睛,纹丝不动,可他那股清冷的气息却变得比方才更浓郁了,他体内的灵力在不受控制地逸散,是被缚仙锁锁住之后唯一无法压制的生理反应。他下颌紧绷,喉结微微滚动,嘴唇抿的更紧了。

      雪闻笙轻笑一声,低哑魅惑像裹了蜜的毒,在他耳畔低语:“你不敢睁眼,是因为怕看到我,还是怕看到你自己?你从来不是我眼中那个冷冰冰的圣人。你的心跳声,我隔着衣服都能听见它现在跳得有多快?”

      明决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睛依旧清冷,但这一次离得这么近,她才发现那清冷之下藏着的是什么。

      是冰封。

      在最深的湖底把所有的波澜都压成了沉默的克制。

      他看着她,平静残忍:“这场较量,不会有赢家。你永远困住我,我也不会改变什么。你问的答案,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雪闻笙没有丝毫闪躲。

      她说:“你给啊。”

      两两相对,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像一对依偎的恋人,可他的眼神与她的眼神撞在一处,却像两柄剑尖抵着剑尖。

      他默了一会儿,有些疲惫道:“不是不能有情。是不能对你有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已经注定了结局的路。

      “你是我从野岭中捡回来的。你那时候那么小,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我教你识字,教你炼药,教你修行。你是我的妹妹,弟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亲手带大的人。有些界限,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越过。而我越过了。”他停顿了一瞬,喉结微微滚动,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所以后来,我把你推开。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我不能再继续越界了。你能理解吗?”

      雪闻笙没说话。她低下头,被发丝遮住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可是她的手在抖。

      她问:“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雪闻笙的问题却一个接一个地追上来,一个比一个锋利,她说:"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宁愿从来不认识沐宸,我宁愿你对我永远只是尘寂山上那个冷冰冰的师父,那样的话,我就不必在欢心阵里被你亲手设计的回忆撕碎,也不必站在这里用你亲手教的缚仙锁来锁住你。"

      明决道:“我不后悔。”然后他抬手,落在雪闻笙的头顶,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蹲在药圃里浇水那样,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如果时光倒流,我还是会把你带回尘寂山。还是会教你读书识草药,还是会带你去小镇。这一切,不后悔。”

      他的手从她头顶滑落,垂落回膝上。“但这和结果无关。有些事不后悔,不代表能继续。你困住我也好。今天就把所有的话都说清楚。我这次回来,不是以师父或者长者的身份。是来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的恨和爱是冲着谁去的。现在我告诉你,你若是冲着我来,便只冲我来。”

      雪闻笙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会继续沉默,会用天道的道理来搪塞她,会闭上眼睛不再看她,会告诉她“你执念太深”。她没有想过他会说“你就冲我来”。她准备了那么多话要反驳他、质问他、逼他正视自己的感情,可他把这些话全部都堵了回去,不是用道理,而是用一种让她更加心痛的方式,他全都认了。

      “缚仙锁困不住我太久。”明决缓缓站起身来,他低头看着这个他亲手养大、又亲手推开的人,“缚仙锁以施术者的意志为根基,施术者心意越纯粹,锁链便越牢固。你心中对我的爱恨交织,心意不再纯粹,所以锁不住我了。但这最后一步,用不上灵力。”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点在雪闻笙眉心红痕上。

      这个动作像极了他在小屋里替她擦去眼角泪水时,一模一样,温柔得让人心碎。

      雪闻笙听见他说,这一剑,叫断情。以心中最后一点依恋为刃,斩断与尘世间最深的羁绊。斩的不是她的情,是他自己的。他这次来见她,本就是为了这个。把欠她的都还给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完,然后斩断这一点依恋,真正得道飞升。这是他最后的情劫,也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事,让她亲眼看到他断情,让她死心,得到解脱。

      雪闻笙想后退,想收回缚仙锁,想阻止他,可她的身体像被定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明决周身亮起一道白光,清冷到了极致,像深冬的第一场雪。

      他在斩断他对她最后的情。

      他将那份情从他心里连根拔起,不再封印,不再压抑,永远彻底地斩断。从那以后,他不会再爱她,不会再想她,不会再因为她而动摇分毫。从他指尖触碰她眉心的那一刻起,他修的不是仙道,是无情道。

      光芒散尽,明决收回手,转身朝殿外走去。他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雪闻笙用缚仙锁困住了他的身体,他用断情斩破开了她的锁。

      她没有赢,他也没有赢。

      这场较量,没有赢家。

      雪闻笙看着明决渐行渐远。她没追,也没喊。因为她知道,追不回来了。

      教她读书写字识草药明决也好,在小屋里把她捧在心尖上叫她阿雪的沐宸也罢,亦或是在欢心阵里用回忆撕碎她的明决,都不会再回来了。她爱的每一个人,最后都变成了同一个人。而她爱的这同一个人,也终于不在了。

      她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茶杯的碎片。青瓷在她指尖微微反光,上面还沾着一滴没有干的茶渍。她猛地将碎片攥在掌心,攥得很紧,瓷片的边缘割破了她的皮肤,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也没有松开。

      她转身走出书房,穿过药圃,穿过清溪,穿过竹林,回山巅最高处那块巨石上,她小时候常常站在这里踮着脚尖朝山下望。如今她又站在这里,朝山下望去,满山苍翠,生机勃勃,尘寂山真的活过来了,可是她的心,比任何时候都像一片焦土。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她张开嘴想喊,喊谁呢?明决不在了,沐宸不在了,女使长不在了,族人们生死未卜。她想喊“谁来救救我”,可她比谁都清楚,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魅族的王,是手握圣剑所向披靡的玄女,是可以和整个宗门抗衡的存在。可到头来,她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连自己最恨的人都杀不死。

      她跪在巨石上,膝盖硌在石面上,硌得生疼。

      她看着面前那片重新焕发生机的苍翠山峦,忽然仰天长啸,从灵魂最深处发出呐喊,穿透了尘寂山的云雾,穿透了层层松涛。

      明决,你宁肯飞升也不肯看我一眼。你宁肯斩断所有情感也不肯承认你爱过我。我为了你的一句话等了这么多年,可你连最后的道别都不肯给我留一句。那好。你说我不顺应天道,你说我执迷复仇,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有违天道。

      想让我做什么,我偏不做!不想让我做什么,我偏要做!

      她猛地站起来,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朝药圃走去。

      她几乎是狂奔着,山风呼啸而过,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袍,掠过长出新芽的树枝,惊飞了几只正在枝头啁啾的山雀。

      她冲到药圃边,冲到圣剑梦渊前。

      圣剑依然插在药圃中央的泥土里,光芒在晨光中缓缓流转,周围生长着一圈新嫩的草药。她跪在圣剑前,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拔。拔了一次,纹丝不动,两次,纹丝不动,三次......

      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新生的草药叶片上,滴在泥土里,可她就是不松手。她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的灵力都在疯狂地涌向双手,整个人绷到了极限。

      她不能松手。她的族人还在海岛上等她回去。她说了“等我”,她不能食言。成天灏还在那里,荣御还在那里,青萝长老、木黎长老、苏玉、绣鸢、那些孩子们,他们都在等她。她不能输在这里。不能!

      圣剑动了,像一颗沉睡的星辰忽然被唤醒。

      雪闻笙心中一喜,以为是自己的血脉之力终于得到了圣剑的回应,可是下一秒,那光芒便骤然向上爆开,一道光柱从圣剑剑身上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整个尘寂山照得如同白昼,也将雪闻笙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药圃边的青石板上。

      她这时才第一次清晰意识到,这把剑不是焚梦,不会再带着她所向披靡了。

      她挣扎抬起头,看见天穹裂开了一道缝,有一只眼睛,占据了整个天穹,冷漠威严的大眼睛。瞳孔中倒映的不是尘寂山的山川草木,是一种抽象,古老的东西,因果、法则、秩序的根源。

      那是天道,天道睁眼了。

      雪闻笙曾在古籍中读到过关于天道的记载。

      天道不是神明,不是一个具体的存在,它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本身。不会轻易干涉世间的纷争,除非有人触犯了最基本的禁忌。而圣剑,这把天地初开时,蕴含“生”之精魄的神器,就是天道设下的禁忌之一。圣剑认主,便不该被强行拔出,圣剑归位,便不该再为人所用。她强行拔剑,是以凡人之躯触碰了天道的底线。

      她想起来了,以前在幻境中见过这一幕,身穿白色战甲的自己站在尸山血海之中,天道之眼在天穹睁开,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将她劈入黑塔,永生永世镇压于塔中。

      那是她的命运。

      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的结局。

      可她没有像幻境中那样举起圣剑去抵挡天雷,也没有跪地求饶等待审判。

      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抬起头看着那只天穹上的眼睛,然后缓缓展开双臂,迎接它。

      她像一株在狂风中被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野草。虎口还在流血,膝盖还在发抖,可她就是不肯倒下。天道要她死,她认。

      但她不跪。

      “轰!”

      天雷降下。

      雷柱粗如山峰,从天道之眼中劈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地劈向尘寂山巅。雷柱所过之处,发出刺耳的嘶鸣声,空间都在隐隐扭曲。雪闻笙没有闭眼,她眼睁睁看着那道雷朝自己劈来,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雷柱劈中了圣剑。

      圣剑上的光芒与暗金色的天雷撞在一起,产生了毁灭性的冲击波。

      以药圃为中心,方圆数里的地面同时塌陷,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被天雷的余波化为齑粉。整座尘寂山都在剧烈颤抖。

      雪闻笙被吞没了,像一粒尘埃被卷进了两股力量的漩涡中央。

      她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拉伸到了极限,最后她看到了明决。不是冷冰冰的仙人,是在书房里,他用手指点着她的眉心,说他“不后悔”时那双眼睛里极其细微的波动。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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