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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他年栖里盼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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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无家打开那个带有暖意的布袋子,里面是一个方胜。他打开那个方胜,上面是红色的字迹,那字迹粗细不一,好像竟是用指头就着血书写的:“空有解骖情,偏遭离乱兵。他年栖里见,并蒂盼同行。”
“这是?”
“这是我捡到你的时候,贴身放在你衣服里的。”
莫无家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他睁大眼睛瞪着谢最,那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竟是红色的,也如这方胜上的字迹一般。
谢最长叹一口气,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时刻了,因为他要把自己内心的伤疤揭开;而其实,那伤疤,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愈合,一直是鲜血淋漓的。
但是今天他只能说出一切了,他的记忆,又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时候。
他不知怀柔帝会那么信任他,把皇子托付给他。当时形势紧急,他把皇子放在怀里,便一路厮杀出去。
靖王放出话来,只要是试图从宫中跑出来的人,格杀勿论,所以谢最面对的是无数的对手。他杀得眼睛都要红了,在他面前,前来拦截他的人,纷纷倒下。他杀得都连自己受伤都没有感觉,仿佛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他一路杀出去,引得靖王的大批手下追杀围堵他。他不知道,其实这也为后来郑保救出怀柔帝,创造了极好的机会。
直到怀柔帝不见了,靖王下令调集所有的侍卫寻找,他这边的军士也不愿再和一个疯了似的的高手缠斗了,于是纷纷撤退,他才有机会杀出重围,就像是当年的常山赵子龙一般,一定要把阿斗救出去!他要用自己的命,护住承业皇子。
他不知道自己一口气跑了多久,和他一样,好多百姓也到处逃难,却不知能去何方。
混入了难民之中,他稍微放下心来,他脱掉了外面的那身引人注意的铠甲,想看一下小皇子怎么样了,为什么那么久,都没有哭声。
他打开了襁褓,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凝固了,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只见小皇子面如金纸,气息全无。他不敢相信,颤抖着声音呼喊:“承业,承业!”小皇子没有任何反应。他呆呆地抱着孩子,想不明白什么时候小皇子已经断气了。自己明明已经拼尽全力,护他周全。
他开始不断摇晃孩子,不停呼喊。其他人以为他是孩子的父亲,也纷纷落泪,甚至有人来劝他:“孩子已经没有了,你还是自己保重吧!”“你快逃吧,现在兵荒马乱的,唉!”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直抱着这个孩子失神地走着。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
等到他最终确定皇子确实已经死了,而且是窒息而死之后,他举起了手中的刀,准备一死谢罪。
这个时候,他恍惚之中,听见了孩子的哭声,他大喜过望,但声音并非承业皇子发出的。他看见路边有一辆倾覆的马车,马车下有一个女子,紧紧抱着一个婴儿,那个婴儿,和承业差不多大小。
那女子已经断气多时,但仍旧紧紧抱着孩子,她是用自己的身体守护住了婴儿。
谢最抱起那个孩子,那个孩子竟然不哭了,朝他甜甜地笑了一下。那孩子是他见过的世间最秀美的孩子,那笑容,让他瞬间嚎啕大哭。
谢最的心里太难过了,他有了一种强烈的赎罪的愿望。我要救这个孩子,我要把他托付给可靠的人,然后我再去死,这样是否能少一点内疚?!
他失魂落魄地来到城郊,在之前怀柔皇帝带着兄弟们围猎的地方,找了一个小小的角落,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埋葬了承业皇子。他在那个小小的坟前痛哭,不断用脑袋砸向地面,并喃喃自语:“我是千古的罪人啊,我是千古的罪人啊!陛下,我一定会以死谢罪的!”
在他痛哭的时候,他见到的孩子也哇哇大哭,他知道,那孩子一定是饿了。他便抱着孩子,像个傻子一样,见到女子就拉住,求她们能收养这个孩子,但是人们纷纷闪避,这个时候,自顾不及,怎么还能养一个别人的孩子。
他只能想办法去找些羊奶、牛奶、小米粥,他就这么一路为孩子找吃的,一路走。但是一路之上都是他熟悉的地方,让他能回忆起过往的地方,让他痛不欲生。
他抱着孩子一直向西,一直向西,直到来到了天地苍茫的肃州卫,他才平静下来。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暂时不能死,他要为怀柔帝报仇雪恨,然后当着怀柔帝的面说出真相,然后结束自己的生命。
上天好像赐给了他一个奇迹,他捡到的这个孩子不但长相秀美,而且天赋异禀,记忆力超群。他在孩子身上发现了这个方胜,他也看过,知道这首小诗里面藏着的,便是孩子的身世之谜。可惜他是一介武夫,他琢磨了很久,也没有想明白。但他知道这是这个孩子最重要的东西了,他就一直珍藏着这个方胜。
那孩子学什么都非常快,对他也特别感恩。他便用世界上最笨拙的办法教育他,他自己会的,一点一滴地教会他;他自己不会的,想办法买各种书,逼着孩子背出来。
他原来叫做谢镇,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为谢最,他知道,他的后半生,便只能是赎罪的后半生,只能在谢罪中度过。
他对自己捡的这个孩子又爱又恨,他给他取名叫作莫无家。爱是因为这孩子太好了,好得他都认为老天爷搞错了,为什么让他捡到?而且正是因为这个孩子,让他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恨是因为每每看见这个孩子,另外一张婴儿的脸便会出现在他面前,对着他哭喊:“是你害了我!你害死了皇子!你罪无可赦!”
凭什么他能活下来,而他非得死?!
所以他对无家总是时喜时怒,脾气暴虐。每每骂完打完,又抱着他痛哭,向他道歉。而无家,从小就细腻敏感。他不明白,这么小一点孩子,为什么还会失眠多梦,自卑焦虑?难道这孩子也像他那样有战争后遗症,可战乱的时候他明明很小啊?他应该没有记忆吧?
他精通医理,也一直在留意各种各样的情志方面的药方,想着自己来调理无家,看看能否好起来。他在书里面看见,小孩子的头脑要到18岁能长全、能安稳,他已经准备好了方子,等待无家成人。
他和无家相依为命,过着不为人知的生活。直到有一天,他为人问诊之时,偶然听说肃州卫卫所的刀枪教头叫陈起合,陈起合?这不就是自己的师弟吗?
他便去了一趟肃州卫卫所,就是那一次,改变了后来他和莫无家所有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