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64、以镜自照见形容

　　谢最去了肃州卫卫所，才知道怀柔帝没有死，只是失踪了；而民间渐渐流行一则俗谣：“黑水白山日月藏，阴阳轮转柔克钢”。
　　怀柔帝可能还活着，这让谢最欣喜若狂！而且陈起合提到了俞明远，说如果能够找到怀柔帝以及承业皇子，那么他们会联合推翻靖帝。
　　谢最仿佛往日阴霾一扫而空，但想到那个天大的秘密——承业皇子其实已经死了，他的整个人又如掉进冰窟窿一般，他终究是明国最大的罪人。
　　谢最就这么悲喜交加地回到了家里，一进门，看见的就是一张皎洁美好，但又带着一些忧伤的少年的脸。看到这张脸，总会引起谢最对承业皇子那张脸的追思，所以他经常喜怒无常，让莫无家不知做错了什么，无所适从。
　　而那天，他见到莫无家的时候，照例又想起了刻骨铭心的承业皇子的脸，莫无家长得如此之好，而承业皇子相比之下就普通太多，尤其是那个标志性的向上翘起的下巴，估计任何一个少年都不喜欢长成那样。
　　莫无家从来没有看见师父那么兴奋过，这么打量自己。他对师父并无奢望，只要别酗酒打他就好。
　　突然他看见师父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他一把拉到身边，用手细细摸他的脸，让他仿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前喝完酒师父也会带着遗憾和烦躁摸他的脸，让他很不适；但今天师父的表情却是愉悦的，甚至有些释然。
　　莫无家听到师父用无比温柔的语气问他：“无家，你想找到自己的家人吗？你想治好自己的焦虑失眠吗？”
　　无家一听，非常高兴。之前他问师父自己的身世，师父总是不愿理他。
　　“想！想！师父！”
　　“那你觉得师父待你怎么样？”
　　“多谢师父收留无家，将无家拉扯大！”
　　“如果我答应你，你愿意为师父做任何事情吗？”
　　“愿意，师父，就算你不承诺我什么，我也愿意为师父做任何事情，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你愿意为我承受任何痛苦吗？”
　　“愿意！”
　　“那我们就说定了，我帮你找到家人，治好你的焦虑失眠。你答应为我做一些事情！”
　　“可以，师父，什么事情？！”
　　“从现在开始，你要更加勤奋地习武背书。”
　　“可以！”
　　谢最突然开始细细端详无家的脸，他又开始抚摸，这次是从脑袋开始，到眉骨、到眼睛、到鼻子，然后，停留在那个下巴之上。莫无家闭着眼睛，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
　　谢最说：“你吃下这个药丸，这个药丸可以让你少些痛苦。”
　　“好！”
　　无家是那么无条件地信任师父，他是个最懂得报恩的孩子，他真的愿意为师父去死。
　　谢最拿出了一套工具，是各种各样的刀、锤、钳……无家吃完药丸之后，觉得整张脸都是麻木的，谢最将无家绑在床上，无家就这么害怕而茫然地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动弹。
　　然后等待着无家的，便是将近半个晚上的痛苦。谢最精通易容之术，普通的人皮易容之术只能够短期使用，而且很容易被识破；他要在无家的脸上进行乾坤挪移，让他的容颜彻底改变，变成和承业皇子一模一样。
　　这个夜晚，无家不断地呻吟，但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太痛了，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伴随着疼痛的是害怕，他不敢想象师父把他变成了什么模样。
　　无家昏死过去，很久才恢复意识。他醒来的时候绳子已经松绑，他跌跌撞撞地起来，他到处找可以照见自己脸的地方。他太渴了，先是到水缸里用勺子大口喝水，然后静等水变平静，他试图看缸里的自己，他觉得缸里的自己很陌生，但又模模糊糊，看不分明。
　　他发狂般地找能照得更清晰的地方，终于在药柜的抽屉里面找到了一面铜镜。他举起铜镜，惊呆了！镜子里是这么突兀的一张脸，长相如此普通，那下巴滑稽地翘着，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小丑，他觉得全世界都在嘲笑自己。他大喊：“师父！你还不如杀了我！”
　　莫无家放下镜子，不敢相信，又举起镜子；就这么不断放下，举起；后来他就放不下镜子了，一直凝视着镜子。
　　“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把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谁？”
　　“这个你暂时不要问，而且你要发誓，你永远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你快发誓！”
　　莫无家沉默了很久，还是听从了谢最：“我发誓，我永远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说完，眼泪就流淌了下来。
　　“别哭了，师父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会知道的。最近一段时间我们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时间多愁善感！”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莫无家接受了最残酷的封闭式训练。谢最索性不行医了，而是每天带着莫无家练武，每天让莫无家背书，然后每天告诉莫无家京城的各种细节、皇宫的各种细节。
　　谢最告诉莫无家：“只要你找到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你就可以成为你自己，找到自己的家人，我也可以帮助你治疗那些让你痛苦不堪的情绪。”
　　莫无家原本就是一个内向且不自信的孩子，自从被谢最改变容颜之后，他更加痛不欲生，完全不能接纳自己。他每天便不自觉地去照镜子，反复确认自己的长相，无法从镜子中自拔。
　　但他又是一个信守诺言的孩子，所以他机械地按照师父说的一切去做。但师父的这种做法，无疑是雪上加霜。
　　莫无家变得更加焦虑不安，夜晚要么是整晚整晚的失眠，要么便是在无尽的噩梦之中。他经常梦见自己在照镜子，在镜子中，看见的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人，另外一张脸，另外一种冷冰冰的眼神，他经常从梦中惊醒，然后出一身冷汗。
　　晚上睡不好，白天便更加恍惚，练武的时候，背书的时候，会经常走神，那时谢最的鞭子便会及时地落下。谢最有点恨铁不成钢，这孩子，怎么会这么不上进，这么颓废？我怎么会捡到这么一个孩子？！
　　谢最不知道，他对莫无家，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阴影。
　　莫无家就这么在谢最的安排之下，最终离开了肃州卫，踏上了一场在他看来荒唐、奇怪、而且没有任何希望的征途，在茫茫人海之中，去寻找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