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62、但愿长睡不愿醒

　　夜深之时，莫无家吹响了师父送给他的骨哨，自从师父交给他这个骨哨，莫无家还从来没有用过。
　　因为他现在遇见了最复杂的病症。楚颜就这么一直静静地躺着，气若游丝，但有的时候分明又看见她的嘴唇似乎在蠕动，莫无家凑近前去听，却听不分明。
　　莫无家检查了一下她的受伤情况，肩膀、胳膊、腿上都有伤口，但都不是致命的；她摔下去的时候是后脑勺着地，那才是致命的；还能判断的是，她是耗尽了自己所有的内力和心力，受到宋引玉跳崖的强烈刺激，才昏迷过去的。
　　莫无家给她开的方子，仿佛只能给她续命，却不能让她醒来。
　　莫无家早在和刘畅的军队交手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师父的存在。谢最因为羞愧，不愿意见到自己的徒弟，但始终在保护着他。他现在为了文楚颜，需要师父的帮助，于是吹响了骨笛。
　　果然很快，一阵风就掀开了帐门，谢最出现了。
　　其实今天谢最也是尾随着莫无家赶到黑龙头山，他一直被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震撼着，这些年轻人，身上有着他没有的那种理性、判断，以及将小我投身入大我的境界。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便是扶持莫无家成为皇帝。他看到莫无家如此投入保卫明国的战争，觉得这孩子真的是长大了。
　　谢最知道无家一定是遇见很大的困难了，才会吹响这个骨笛。终于有机会弥补一下之前的亏欠，谢最心里很是激动。
　　他走进营帐，见到的很温暖的炭火和一营帐的中药味。莫无家眼睛血红，形容憔悴，守在文楚颜的身边。
　　无家看见谢最，便起身行礼，谢最用手示意不需要，近前去查看文楚颜的病情，他一边搭脉一边摇头，自己确实也没有遇见过这么复杂的症状。
　　谢最搭脉的时候，楚颜好像又发出了非常轻微的呼唤，轻到如同呼吸一般，如同微风一般，如同淡淡的月光一般。
　　莫无家俯下身去，凝神聚会，他是可以做得到注意力高度集中的。他感觉此刻楚颜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中，那个世界，离开这个世界，很远很远。
　　他屏住呼吸，终于明白楚颜在呼唤什么，楚颜反复喊的是：“妈妈，妈妈……引玉，引玉……”
　　莫无家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楚颜最爱的人，如今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么楚颜自己，难道是在另外一个世界看见他们了吗？难道她不想回到这个世界了吗？
　　莫无家本来不打算求师父做任何事情，而现在，他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师父，楚颜她，我……”他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
　　谢最将手按在他的肩上，他发现无家整个人都是冰冷的。
　　谢最凝神想了一想，缓缓说：“很多年前，我遇见过这么一个病人，除了身体的伤痛之外，主要还是有心病。方楚颜的情况很相像，她好像为了什么不愿意醒过来，是不舍得离开太牵挂的人，或者是在逃避些什么？”
　　莫无家心思细腻，他猜想楚颜此刻定是见到了逝去的母亲或者宋引玉；而且，她因为没有及时救助宋引玉，而造成了深深的内疚。她亲眼目睹柳枝和宋引玉坠崖，她不愿意再回到这个现实世界中来。
　　“那，有什么办法吗？”莫无家很绝望地喃喃说道。
　　“我这里珍藏着一个药方，专治心病的，或许有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只是一个辅助，需要她深爱的人天天在她身边呼唤她，陪伴她，她才能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她会暂时失忆，需要住在她最想住的地方，和最爱的人在一起。这样她才能够汲取足够的还魂的能量。如果一个月过去的那个早晨她还能醒过来，那么她就真正好了，她会想起过往的一切，会有力量活下去；她会忘却那一个月的时光，过崭新的生活。”
　　莫无家眼前一亮，但又瞬间暗淡下去。他沉思了片刻，仿佛拥有了某种勇气，对谢最说：“我还有一事！”
　　“你说……”谢最现在和这个徒弟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以前他是一直想要控制莫无家，而现在，他也有着强烈的负疚感，觉得自己亏欠了无家太多太多。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记得。”
　　“你说如果我找到了一个长得和我一样的人，你便帮我……”
　　“我帮你治病！”
　　“不，我不需要治病了，我觉得这样挺好，这就是我自己，我不想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谢最没有无家会这么说：“那你要我做什么？”
　　“我做到了，我找到了怀柔皇帝，所以我已经兑现了我的诺言，我现在要知道的，是我的身世！”
　　谢最仿佛变得有些犹豫：“无家，你现在不是很好吗，你已经是天下归心了！你才是最适合的怀柔皇帝的继承者啊！”
　　“我从来就不想做什么皇帝，我也不希望生活在你的期望之中，我有我自己的活法。”
　　“那你……难道弃明国于不顾？”
　　“我不会。但这不是现在我要你回答的问题。师父，我的家在哪里，你告诉我！你是明国的第一刀客，不会不守诺言吧？”
　　谢最沉默了，他低下头。但是莫无家“我不会”三个字，仿佛给了他一种新的承诺，让他也放心了一点。
　　那么，是时候说出一切了吧？！谢最下定了决心，他要把一个本来打算隐藏至地老天荒的秘密说出来，这对他来说太难太难，仿佛是要用刀来剜自己的心一样。
　　“无家，我说出来之后，你不会怪师父吗？如果我说出来了，我也就不配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了，你肯定也不愿意再认我这个师父了。”
　　无家摇摇头：“不会的，你是我的第二个父亲，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兵荒马乱之中了。是你把我抚养长大，把毕生之学都教给了我，寄予我极大的期望，而且一路保护于我，我怎么会不认你呢？”
　　谢最没想到无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而那“父亲”一词，让他怦然心动，他漂泊了那么多年，好像心里终于有了一个安顿的地方。
　　他再无任何顾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那个布袋子已经很旧很旧了，谢最无论何时何地，甚至睡觉的时候，都会揣着那个布袋子。
　　他用手心捧着那个一直有着他体温的布袋子，郑重地交给了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