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61、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地之间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大家仿佛都在凭吊逝去的美好。
　　慢慢地，莫无家站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楚颜，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而且旁若无人地走下悬崖。而觉玄在一旁兀自站立，也没有阻拦莫无家。
　　莫无家其实一直在搭脉，观察楚颜的情况，并且在脑海中搜索所有他看过的医书，他的眼前只是一页一页不断自动翻页的医书，尤其是那本师父给他的《一方贴》，在他眼前反复过了好几遍。他在心里发誓，要让楚颜醒过来。
　　莫无家听到后面有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无家，你一定要救她！”
　　原来是觉玄在拜托莫无家，莫无家并不回头，只是很轻蔑地说：“如若不是要救楚颜，我今天定要杀了你！”
　　莫无家走下去的时候，觉玄的队伍张弓搭箭，宋引玉的队伍也马上剑拔弩张。
　　觉玄见状大喊：“住手！”便也从悬崖上紧跟着莫无家下来，他甚至有点担心无家走不稳，几次伸手想要去扶他。
　　那雄和那赫都在等待觉玄下一步的命令，没想到觉玄到了底下，说了句：“今日收兵，向后方撤退二十里，明日再战！”他的声音里面满是疲倦。
　　那雄惊问：“为何？！”
　　觉玄并不理他，他走到宋清辉面前跪下，向他磕了三个头，很艰难地说：“老师，对不起了！”
　　然后他上马，调转马头便先行后退，那雄和大部队只能跟着他撤退。
　　觉玄下此命令，内心的想法有两个，第一便是快点让莫无家找到地方救治楚颜，他已经错到这一步，他不想自己成为杀害文楚颜的凶手；第二是让明国的军队有时间去寻找宋引玉和柳枝的尸体，让他们能好好安葬自己的英雄。
　　那赫小心翼翼地来见儿子，看见的却是一张面如死灰的脸，那赫走进来，他都没有起身。那赫不知道，此时觉玄内心是一种无比的痛苦。过往的桩桩件件，仿佛不愿意轻饶他，反反复复出现在他眼前。
　　而那些，都是最美的场景：那些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些吟诗作画，唱曲弈棋；那些剑舞梨花，发丝轻扬；那些回眸一笑，妙语解颐；那些小桥人家，高山流水……如今仿佛都如一幅幅轻妙的帛画，在他面前慢慢被撕裂、撕毁，然后所有的碧水都变成了血水，慢慢汇聚，汇聚成为一条小溪、一条河流、一条大江，然后奔腾在天地之间，让自己的眼前只是一片血红，和血色黄昏融于一体……
　　觉玄不知道，自己慢慢拿起了一把匕首，端详片刻，好像很满意很趁手，然后开始一刀一刀地划自己的手臂，痛彻心扉，但这样却能让他心里轻松一些。
　　那赫以为觉玄疯了，连忙冲上来抢夺匕首，却被觉玄一把推开。那赫连忙出去大喊那雄，那雄带着侍卫冲进来，把觉玄死死抱住，把匕首抢了下来。觉玄颓然倒在床上，双眼紧闭，只有两行清泪，缓缓淌下。
　　那赫从来没有见过今天这样的儿子，那个痛哭的、自残的、默默流泪的儿子，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甚至呼吸都不敢重一点，她彻夜守在觉玄身边，生怕他再伤害自己。
　　她听见觉玄咬着牙艰难地说：“楚颜，对不起！”
　　那赫其实之前就知道了，原来那个以一己之力对付千军万马的少年，就是觉玄最爱的楚颜，就是他画上的女子；那赫也猜到了楚颜定是女扮男装。她也为这浑身闪烁着光芒的女子折服了，心中是无比的后悔。
　　而宋引玉和柳枝双双跳下悬崖的场景，也成为她一生最不忍回忆的瞬间。她突然发现，明国好像有一种魔力，只要去过明国，和明国的才子佳人有过交往，便会不自觉地爱上明国，或者是想要得到明国。
　　那赫轻轻地在觉玄耳边说了一句：“旋儿，对不起，是娘错了。”这是那赫第一次学会道歉，学会感知别人的痛苦，学会用充满爱的语气说话。
　　莫无家把文楚颜抱回宋引玉的营帐。在悬崖上他搭脉的时候，就发现楚颜的脉搏时有时无，需要坐定入忘般，才能捕捉得到。
　　他连忙去找军中有的草药，给楚颜熬药。楚颜仿佛只有一丝游气，在心头弱弱地萦绕着。好像随时，这缕气息便会散到天地中去。
　　而宋清辉则带着队伍去悬崖底下寻找宋引玉和柳枝。宋清辉到了悬崖底下，跌跌撞撞，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直立行走，是爬着寻找的。兵士们点燃火把，四处寻觅。
　　突然，有士兵惊呼了一声：“在这儿！”
　　所有的火把便汇聚到一起，然后散开。宋清辉不敢看、不忍看，但还是立了起来，缓慢地走了过去。
　　天地间竟有如此神奇的事情，那悬崖底下是乱石丛林，只有一小方草地，天气寒冷，那草地上还很神奇地开着两朵皎洁的白色花朵，有点像兰花。而宋引玉和柳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他们的手是自然而然地搭在一起，如同连理枝一般。
　　在这幽谷之中，躺着这么美的两个人，兵士们都抑住呼吸，而火光映在二人的面容之上，仿佛二人只是在恬静甜美地睡着。众人齐刷刷地跪下，向他们叩首……
　　宋清辉俯下身去，抚摸宋引玉的脸庞：“玉儿，玉儿，没事了，爷爷来接你回去了。放心，把你和柳枝一起接回去，你们永远在一起；放心，我会为卓家报仇的……”话未竟章，宋清辉已经泣不成声。而兵士们也从呜咽开始爆发出哭声，和夜风松涛合在一起。
　　宋清辉轻轻采下那两朵小花，插入宋引玉和柳枝的头发中：“引玉，柳枝，这是你们新婚的第一日，你们太好，太美，所以你们本不属于这个俗世，对吗？你们现在，是在天上做神仙眷侣，对吗？”
　　宋清辉说得如此凄美，兵士们的哭声更响了，这些天来，他们都是和宋引玉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了，宋引玉为人温和，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信任与亲近，每一个人都愿意与他生死与共，但谁又能想到宋引玉出师未捷身先死。
　　而每个兄弟也都知道，是宋引玉联合江南家族共同对抗赤海国和玄族，是宋引玉放下家恨，先报国仇；也是宋引玉解决了最大的危机，如果不是他敏感的发现问题，不是他单刀赴会，不是他拖住玄族的大军，不是他巧妙地放出信号弹，那么此刻，青山口可能已经被攻破了，而京城也危在旦夕了。
　　宋引玉，既是明国第一才子，也是力挽狂澜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