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48、地藏落泪众生苦 原来神也会

　　姜遇明按照文楚颜的意思回函，上面只有一行字：“勿伤方伯父，我一人来！”睦名看见这一行字，欣喜异常、如获至宝。
　　赤海国一别，他惆怅地望着“长风”号开进天边，那时他就下定决心要得到方楚颜。现在终于可以见到那个赤海国民众心目中的观世音菩萨，也是到现在为止，最让自己心动的少年英雄。
　　大概每个人都是首先关注容颜，所以和莫无家相比，睦名还是更欣赏方楚颜。不知为何，双剑合璧的场景固然令人震撼，回旋在睦名记忆中最频繁的，却是方楚颜为莫无家决定祭山而痛哭的那个场景，每每想到，睦名的心便会急速跳动，整个人会沉浸在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之中。
　　睦名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己从来不是这种多愁善感、关注他人的人，怎会变得如此这般？！是从见到楚颜开始，是从见到双剑合璧的默契开始，是从见到莫无家慷慨赴死开始，还是见从到楚颜为知己痛哭开始？
　　自从楚颜离开之后，他在赤海国，每天心中都像缺了一块一样，在他人生中，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令人心动的人，睦名是那种想要得到什么，一定会不择手段的人。现在终于有机会得到方楚颜了，他心中是阵阵狂喜。
　　上川剑已经布置好了一切，这次方楚颜一定会被自己收入囊中！
　　约定的地点是海边的一个废弃的渔村之中，为了方楚颜的到来，他们已经动用了人力物力，将小渔村改造了一番。文振麒还找了一些江湖中的武林高手来相助。
　　其实睦名一路对方成儒还是礼貌有加的，毕竟他想要得到方楚颜，不能得罪他的伯父。
　　但是为了得到方楚颜，他们还是将方成儒放在了一个设置了机关的屋子中，他们将一堵墙改成了一个很大的栅栏窗，在窗外可以看见方成儒。但是如果方楚颜进入房中，便可以触动机关，从屋顶降下很大的一张网，将其网住。
　　方成儒何等聪明，在和睦名同行的过程中，偶尔听见了玄言、玄语在轻轻交谈，用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包括睦名和他谈话时生硬的方式，他心里便有点明白了，这些人并非明国人。
　　这些人身材相对矮小精干，从生活习俗来看，也不像是玄族人；方成儒一下想到了，这几个一定是赤海国人。文氏家族与赤海国交通，他是早知道的。他不由担心起来，原来以为赤海国已经战败，不能再掀起什么风浪，没想到还是贼心不死。
　　机关布置好之后，他被关押到这间屋子里面。他抬头，屋顶有一张很大的渔网，方成儒虽然不熟悉江湖中的这些手段，但也很为楚颜担心。
　　经过这些日子的折腾，方成儒觉得自己浑身乏力，经常头昏目眩，自知身体出了问题，但他还是神色不改，淡定自如。。
　　这日他见睦名分外激动，竟然来给他送酒菜，然后微妙地改变了称呼：“方，方伯父！我，我送你一点酒菜！”好家伙，竟然也叫自己伯父，但是显然，明国话说得还是不太利落。
　　方成儒也想打探一下：“那倒是要谢谢贤侄了！看来贤侄今日兴致很高，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事情么？”
　　睦名倒也不掩饰，笑得真的很开心，他没有直接回答，却很生涩地问了方成儒一个问题：“方伯父，你这么大，有没有什么人，可以让你一直记住？”
　　“有！”这话倒是触动了方成儒，人生真的是须臾之间，当年意气风发的挚友，现在已经化为尘埃或者远在天边，但只要自己一日不死，他们便一日在自己的心中存着。
　　得到方成儒那么肯定的回答，睦名更加高兴了：“你有，我，我也有！”
　　方成儒倒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他也不直接问，而是很随意地说：“贤侄喜欢什么样的人？”
　　睦名很苦恼，这个问题好难，他一直在组织语言：“那个不是人，好像是，是神，对，是观音。剑术也不是凡人可以达到。但，但是神不会哭，他，他会哭……”
　　方成儒笑了：“你错了，神也会哭。”
　　“真的？”
　　“佛陀当日嘱托地藏菩萨，在自己入灭之后，代自己普度众生，地藏菩萨听后便涕泪哀恋。”
　　“地藏为，为什么要哭？”
　　“因为这世上众生习气深重，恶业太多，而一遭恶业，便会堕入地狱受苦；因为如来将要入灭，就像太阳将要下山，众生便会失去光明的导引；因为想到自己要度尽世人、任重道远。所以地藏菩萨便哭了。”
　　方成儒说得很慢很慢，让睦名可以听懂。睦名听完，觉得里面的意思太多太深，自己不能完全明白，但为何自己也有点想哭：习气深重，堕入恶业。自己怎么以前从来不去想什么善恶之分，而是在乎得失；难道自己被方楚颜、莫无家打动，就因为他们身上的那种善与美好？而佛陀入灭，就像太阳落山，众生需要光的导引，那佛陀的光难道就是帮助众生区分善恶的？
　　睦名其实和睦远一样是有慧根的，只是不自知罢了。他忙着收割人世间的名利，很少有机会去想根本或者普遍的问题，去想善恶的问题，去想活着的价值和意义。
　　在追随莫无家和方楚颜的过程中，他才一点一点被触动，但又不知道为什么被触动。今天方成儒说的话，仿佛是给了他一点光、一点导引，也仿佛就是一种顿悟。
　　方成儒见他若有所思，又仔细想了想睦名刚才零零碎碎的话，再加上他突然叫自己方伯父，把这些大致拼贴在一起，他猜出，睦名一直记住的人，应该是去过赤海国的方楚颜。
　　原来这些机关、这些网，都是为了方楚颜准备的，但他也看出睦名并不是要加害方楚颜，只是想要得到他。
　　他便笑了：“得到一个人，不是用网，不是让他一直呆在自己身边。”
　　“那是什么？”
　　“是要得到一个人的心。否则纵使朝夕相处，也形同陌路；而得到一个人的心，是要能知道他为何欢喜，为何落泪。是为了他，而不是为了自己。”
　　听了这番话，睦名心里变得空空荡荡，他本来还想和方成儒一起喝喝酒，但现在他却机械地将酒菜递给方成儒，便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