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47、万里关山度若飞 楚颜要去救

　　姜遇明镇守在山海关，这是明国人都知道的。所以来明国看热闹的睦名，就决定去山海关看一看，顺便了解一下明国的边防情况。他们带上了方成儒，目的是把楚颜引出来。
　　方成儒向文振麟要了最基本的四书五经，一路再颠簸，也只顾自己看书，并无任何联系故人的举动。
　　睦名有点火大，一路之上方成儒那边安安静静、半点线索都没有，每次见到他，都在翻那几本破书，这不过是明国最基本的书，小时候人人都熟读，一天到晚颠来倒去，能看出什么花样来啊？！
　　他让文振麟去问方成儒，这书有啥好看的。方成儒只是淡淡地笑笑：“所谓经典，经就是那根织布机上的纵线，那根有着决定意义的线。有了那根线，才能编织出真正有意义的人生，才能编织出真正有秩序的山河。”
　　睦名半懂不懂，但心里有个地方好像动了一下。他想，这大概就是自己和哥哥的差距。自己做事情，都是有着很具体的目的，希望得着眼前的功利，就像自己喜欢这个方楚颜，那就去想办法得到呗；而哥哥，之前自己觉得他很傻很酸，现在感觉却不太一样了，难道哥哥就是方成儒说的，心里有经线的人？
　　他有点想追问一下自己，如果拥有了国家、拥有了钱财，接下来呢，接下来做什么？但他还是想不清楚，觉得自己心里的只是一团乱麻，不是清清楚楚的线，但他只是转了转念头，便不再多想了。
　　终于接近山海关，睦名看见了雄壮的燕山山脉，也看见了蔚蓝的渤海。不由得感慨，这一路，从江南到京城，再到山海关，明国的土地辽阔，地形多变。确实比赤海国，要开阔辽远得多。这么大一个国家，要管理好，确实不容易。
　　姜遇明的军营戒备森严，并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了。文振麟只能找人托守兵送了一封信进去。姜遇明打开信吃了一惊，信上赫然便是：“方成儒软禁宫中，被我等救出，欲要保其平安，须得方楚颜一人来见，若有一人跟随，方成儒性命危矣。”信里还夹着《论语》中的一页，上面有方成儒的手批。信上约定的地点，是离开山海关不远的一处海滩。
　　姜遇明是听说方成儒被靖帝软禁，所以此信并非戏言。楚颜此刻正和宋引玉一起驻守青山口，青山口一带还暂时没有玄族进攻。姜遇明想了一下，还是飞鸟传书，直接把信转给了楚颜。
　　楚颜接到信之后，便去找宋引玉。她干脆利落：“引玉哥哥，我要去救方伯父。”
　　宋引玉反反复复看了信，觉得来者不善，什么人能从宫中救人呢？而且直接针对楚颜，难道又是觉玄安排的一出？方成儒伯伯是一定要救的，但他不希望楚颜孤身一人，贸然出击。
　　楚颜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简单地对宋引玉说：“引玉哥哥，我不会让我们的长辈有危险！”
　　楚颜一句话便感动了宋引玉，是啊，我们的长辈！他仿佛想见了当年的那三兄弟：方成儒、文怀素，还有自己的父亲。一想到自己的父亲，他的心里是多么痛楚啊！他一直很想有机会和方伯父秉烛夜话，想让他描述一下，自己的父母当年的音容笑貌；在他眼里，方成儒确实是和他父亲一样亲近的人。
　　楚颜准备好快马，一身黑色短打，身背长剑，英姿飒爽。回身对送她出营的宋引玉一笑，那笑容如最明亮的日光：“引玉哥哥莫担心，且待我去去就回！”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连绵的青山之中。
　　宋引玉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还是为她担心；他的心头最近一直是沉甸甸的，现在又加上了一重担心。最近他一直在担心柳枝。自从看见柳枝的诗歌之后，他便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柳枝在诗中向他表明了死志。
　　他最近经常是在《潇湘水云》中最伤感的旋律中醒来，会有一种身处秦淮、和柳枝在一起的幻觉。醒来之后他四处寻找，每每发现只是做了一个梦罢了。仿佛在梦中，柳枝身形飘忽，如云如水，变幻不定，待要追寻，却转瞬即逝。
　　如果不是因为要带兵打仗，他肯定也像楚颜那样，骑着最快的马即刻出发，天涯海角也要去救回柳枝。
　　楚颜的生活态度，也让他感慨万千。他一直在思考的就是国仇家恨，一直身处忧愁忧思之中；而楚颜，却让他看见了世界的另一面，阳光欢喜的一面。现在他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区别，自己一直在怀念逝者；而楚颜则一直在珍惜生者。
　　青山口离开海边大约三四百里的路程，如果抓紧时间，大概一两日即可到。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三日，楚颜还是想早点到达，熟悉一下环境；救出成儒伯伯之后，她得快点返回，投身战场。
　　她快马飞驰在雄关峻岭之中，一路之上，她被这壮丽的景象，又激起了自己的豪情壮志，她想起了《木兰辞》中的那两句诗：“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是的，现在的生活，就是她想要的；尤其是能够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对抗敌人，保家卫国。
　　和宋引玉在一起的日子，充实而安心。楚颜再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机会，和最爱的人朝夕相处。宋引玉对自己很严苛，对身边的人却很温和。仿佛如天上的朗月，想要把最温和的光泽遍被山河；而他的才华，则如朝日，再厚的云层，也难掩灼灼光华。和宋引玉呆久了，楚颜才明白，真正的才子，不是刻意写诗作文；而是出口便有锦绣文章。不是让人仰视，而是泽被众生。
　　而让楚颜最刮目相看的是莫无家，又有一些时日没有见到无家哥哥了。之前是姜遇明指挥全局，现在竟然慢慢变成是莫无家指挥全局了。这让楚颜很激动。刚刚见到莫无家的时候，他是那么内向茫然，不知何去何从；他们在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无家变得越来越强大，而他的才华也慢慢展示出来。
　　莫无家的才华和宋引玉不同，宋引玉有的是文才和政教之才；而莫无家，则有雄谋伟略，有定邦治国之才，但他自己却不自知。他最难过的反而是自我这一关，他好像一直在寻觅与自我周旋相处之道。
　　和宋引玉熟悉了，楚颜发现他和莫无家有相似之处，两人的才华和天赋都是世人难及的，但两人都是忧愁忧思，夜晚都容易失眠或者多梦。楚颜想，大概有才华者皆如此罢，才华犹如一柄双刃剑，拥有者会遭其反噬。他们都心思细腻而敏感，这让他们在很多方面优于常人，但同时，他们自己却很痛苦。他们可以用光华照亮旁人和世界，自己却处于阴影之中。
　　如果宋引玉报了家仇国恨，莫无家找到了家，会不会好起来？
　　楚颜已经把自己最痛苦的和最爱的东西，都埋在心底身处。她现在最希望的就是珍惜保护好身边之人，不想上一代的痛苦再重演。她要以一己之力，让身边的人都展颜而笑……
　　文楚颜就这样打马在天地之间，一路浮想联翩，从山边向海边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