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240、客舍并州已十霜 白山黑水，

　　刘畅即便失败了，还一直心存侥幸心理，认为莫无家是因为碰巧也要去攻打万全右卫府，所以才打了照面。自己行踪如此隐秘，应该不会有人知道。而风神，这一路过来，则对刘畅的能力产生了充分的怀疑，有点替自己的觉玄皇子担心。觉玄那么隐秘的战略安排，竟然一一受阻，一定是刘畅的问题，当然，他其实也是想找个背锅的人，不让觉玄怪罪自己。
　　觉玄又有催战的信号来了。玄族的部队在野狐岭打了那么久，也没发现刘畅有半个人影按原计划来夹击，已经觉得情况不对。而突然之间，各个卫城都已经迅速进入一级防御准备，也是他们始料未及的。据他们之前的印象，明国的军队都是醉生梦死的，连自己境内的农民都打不过，还能和玄族对抗？
　　莫无家带领小部队，还是驻守在这交通要道之上，以防万一，一边等待李愿那边的消息。他对自己的这个布置还是有信心的，这一仗定要歼灭刘畅和风神。他在这片崇山峻岭之间，在这明国的边境要冲，暂时陷入了沉思。
　　头脑中挥之不去的是他梦中最近频频出现的那张脸——乔无名！他现在到底在哪里？看明国境内和玄族的军事行动，一定是他在指挥若定，这四个点，他会把自己的指挥中心设在哪里？还是说，他其实仍旧在明国？
　　其实这会儿就连玄族的人，也搞不清楚觉玄在哪里。他们印象最深的便是前段时间觉玄及时赶回夺权之事。
　　乔无名从京城出发之后，便星夜赶路回玄族。这时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回家。他先是把母亲从海州卫送归盛京，然后便去处理玄族的事务。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怕会祸起萧墙。
　　这一路返程，让他无限感慨，到处都是稔熟的土地，他不由想起了一首诗：“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思咸阳。无端更度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当然这首诗的诗意和自己并不完全相符，诗人向更远的地方去时，会觉得客居十年的地方反而变成温暖的家乡；而自己是要回家乡啊，为什么心里也会生出这种感觉，仿佛明国对他来说，是更加温暖的故乡。
　　乔无名一直在摇头，想要甩掉自己的这种感觉、这种错误的思维方式，但始终做不到。他对自己不断说：“我不是乔无名，我不是乔无名，那个明国的乔无名已经不复存在了，我是觉玄，我是觉玄！我是玄族的皇子！”
　　但是为什么渐行渐远，心里却又越来越伤感了呢？难道真如母亲说的那样，自己已经沉溺于明国不可自拔了？那漕河上人们的奔波忙碌；那扬州春日的如水昆曲；那秦淮河边的才女清影；那京城里的长街叫卖；那四时节气的热闹纷呈……仿佛如画卷般不断展开、收回、展开、收回……
　　觉玄想要努力切断和明国的关系，却只是如抽刀断水水更流。他让自己在明国的土地上暂时放纵一下情绪和思绪，但是一出明国，便马上该回复自己的原来身份。
　　一路上，一方面是对明国的这种复杂感情，另一方面，一种越来越火烧火燎的心情仿佛点燃了他整个身躯，他一直回避去想这件事情，但一个念头还是不断冒出来：我害了楚颜！我害了楚颜！
　　如若方楚颜在明国有什么不测，自己就是罪魁祸首。是自己去靖帝面前说动他，然后楚颜、楚望、莫无家、宋引玉、姜遇明等人，便全部成为了明国的头部通缉犯。他又不断安慰自己，方楚颜是明国剑术第一，那么多艰险她都能轻易化解，不会有问题的。但是愧疚之情，仍然如源源不断的泉流，不断涌上心头。他甚至开始怀疑和否定自己。
　　觉玄就是带着这样的复杂的心情离开明国的，他要快速赶回盛京。他在明国起兵之后，玄族各部暂时拥护父亲，各部都发兵，按照计划进攻明国。但是一年一度的逐鹰大赛又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他怕索氏家族、佟氏家族野心不死，借此机会逼问玄鹰令在哪里，图谋夺权。
　　觉玄赶到的时候，逐鹰大赛已近尾声，索真毫无疑义地又成为所有玄族人心中的天之骄子，盛大的庆典直接在长白山余脉下举行。
　　盛京是个好地方，刚好是辽东地区的中心地带，连接着关内与关外。觉奚最重要的一个战役，就是为玄族从明国手里拿下了盛京，把这里作为军事的中心。这也是他成为那氏家族女婿人选的关键一战，也成为他被推举为大汗的原因。他后来还模仿明国人，不叫什么大汗，自立为听起来也很奇奇怪怪的那玄帝，其实这倒纯粹是那赫的意思。
　　觉奚的做法虽然充分满足了那赫的虚荣心，那赫就是要让大家看看，这天下其实是我那氏家族的。但让玄族各个家族都很不满，玄族人本就争勇好斗，既然觉奚用武力做到了这一切，那他们也可以用武力争夺这一切。而且这种不满也没有掖着藏着，在去年夺鹰大会上就直接表现了出来。
　　玄族人一直在各种诋毁觉玄，说尽全族之力供养一个扶不起的太子，钱都给了他在明国花天酒地，他却毫无作为。虽然他们心里也知道言过其实了，觉玄除了早期到明国，是玄族的财力支撑着他，后来他自己通过漕运经商，钱也越滚越多，每年都会源源不断地将白银、米粮、丝绸、瓷器等物资运往玄族。其实到后来，反而是觉玄在养玄族。
　　一回到这片土地，刚开始还有点陌生，但马上就仿佛有什么挑动了记忆的机关，很多东西纷至沓来，有一度觉玄甚至觉得自己仍是那个背着弓箭策马奔驰的少年。
　　觉玄的心理素质还是相当好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所以一踏上故乡的土地，他就强制切断了心中和明国的维系，让明国的一切暂时消失，他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淡漠而无所谓，眼神回到桀骜而充满力量的状态，身板挺直，气势逼人。他本来就高大，这种神情的变化，更让人不敢仰视。
　　觉玄对自己，也对着整个玄族说：白山黑水，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