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73、皎若太阳升朝霞 王洛和宋引

　　唯相现在带领着五千人，原本说好的福建广东卫所的援军还在路上，新任总兵郑如也在路上。不过宋引玉已经上书成功，即将离开京城，奔赴唯相军营。
　　靖帝其实一直寝食难安，毕竟要来的是那个他一直“魂牵梦绕”的怀柔帝。他一直害怕那个在梦里出现的，和怀柔帝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他知道万一姜遇明和他们勾结在一起，那才是最可怕的噩梦。
　　他现在觉得自己身处于漏舟火庐之中。他不断问自己：“吾行何以至此？吾行何以至此？”他一直给予的答案不是反思自己，而仍旧是对周围所有人的厌恶。
　　那个上书要求保家卫国的宋引玉，原本一直是他眼中的危险人物。他总觉得宋引玉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感觉，仿佛像是某个很久以前他痛恨的人。还不止是一个人，就是一类人，那些自以为是的才子们。
　　天下之灵气，现在仿佛都蕴结于江浙一带，尤其是以杭嘉湖平原为中心的江南地带。那些才子们遨游风月，吟诗作画，结社集会，高谈阔论。仿佛这个世界的焦点原本只是他们。而这些才子一旦参政议政，又是如此桀骜不驯，目中无人。
　　就像，就像？靖帝突然想到一个人，对，就像当年的卓远！看来株连九族都是没有用的，有些东西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
　　那个宋引玉名满大江南北，他看过他些的诗歌，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才华。他也因为宋引玉上书召见过他，看到的那个虽然跪在他面前，却皎若太阳升朝霞般的年轻人。他虽然讨厌宋引玉，但是现在宋引玉愿意集中东南大家族的团练们对抗赤海国，那倒也好，就让他去打仗吧。
　　王顺已经帮他调查过，宋引玉忆社社集，很多东南的才子以及大的家族都签了字，愿意为明国效力。这不是好事吗？如果战争除不掉他们，那就等国事平定之后，可以以结党为名一网打尽。
　　除了痛恨的人，他和当年的怀柔帝一样，也想要找救命稻草。怀柔帝身边有天下第一刀客，而他则寄希望于王洛。这个年轻人，是最近最让他放心和感动的。
　　王洛对东南战事已经心急如焚了，但是靖帝不放他离开京城。他只能去找宋引玉商量。他的内心也很纠结。
　　他已经知道他的师父谢最，其实就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刀客谢镇。而谢镇，偏偏又是莫无家的师父。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处理这样的关系。
　　虽然他在内心深处，非常热爱师父，师父在茫茫大海上救了他一命，他愿意用一切去报答师父。他也非常欣赏莫无家和方楚颜。但是他们毕竟是靖帝所痛恨的人。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简简单单的黑白善恶就好了，为什么选择如此之难。
　　宋引玉是天下第一才子，现在也愿意为靖帝效劳，是否可以去问问他？但这又如何启齿呢？
　　王洛在宋引玉出发前去见了他，他们在一个小小的酒楼会合。王洛原来很少和文人交往，内心开始还有点忐忑。他其实知道锦衣卫在民众中的评价很不好，担心宋引玉未必愿意听他说什么。
　　宋引玉虽然很少笑容，但看上去很温和，还是他先单刀直入：“王同知，何事约我饮酒？”王洛举起酒杯敬宋引玉：“听闻宋兄将赴海边抵御赤海国，在下佩服万分。”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赤海国如若入侵，直接便可抵达江南核心，作为江南之人，自当要保卫家园。倒是王同知，率领部下在海上舍身捍卫明国使团，才是真英雄。也让我对你的这些兄弟们刮目相看。”
　　王洛听了，原先的忐忑一下被消解了。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能得到明国第一才子的认可，他还有几分欣喜。他便从怀中拿出一封密信，那信便是莫无家让兀鹫传书过来的，还把赤海国兵船构造图一并奉上。
　　“其实我原本想亲自去海边御敌，怎奈陛下不让我离开京城。而姜总兵又被调离，赤海国兵船又即将到达，我也是日夜难安。”宋引玉倒是很意外，这个王洛还真是个忠勇之士。“你为何不将此献给陛下新任命的台海总兵郑如郑大人，而是将此绝密之件给我？”
　　王洛看着宋引玉，很认真地说：“我相信宋兄。何况莫无家原本便是宋兄的兄弟，密信也是他传过来的。虽然……”他想了一下，又不说了。宋引玉倒是明白了他内心的纠缠在哪里：
　　“虽然？你是觉得很矛盾是吗？你效忠于靖帝，但又和莫无家、和我们联系。”王洛被宋引玉一下子说中了心事，心中佩服宋引玉，怎么就有这样的人，几句话就能破解自己的心事，原本自己还以为要兜好大一个圈子，才能说到这个。
　　“宋兄怎的如此了解我，那我是否能请教一下，我该如何是好？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何去何从？仿佛陷于两难之中。”
　　宋引玉说：“人生确实会经常处于进退维谷之中，只因为牵挂太多，顾虑太多。”王洛听了此言，连连点头。“那如何化解？”
　　“人生不能兼得，正如孟子所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要知世上事，是定要有所取舍，不可首鼠两端的。”“那宋兄选择陛下还是选择莫无家？”这个问题已经很尖锐了，而且是当着一个锦衣卫来回答。王洛问出这样的问题，他自己其实也没有想那么多。
　　宋引玉缓缓道：“我不选择人，我只选择事。”“此为何意？”“我做决定从来不是考虑到个人的恩怨利益，而是看事之缓急，看家之需要，国之需要。”“所以你上书靖帝，并不是为了靖帝？”“对，我上书靖帝，是为了明国苍生，是为了明国安危。”
　　王洛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宋引玉继续说：“其实王同知本也是这样的人。不然你不会听从自己的内心，和莫无家兀鹫传书，齐心抗敌的。”
　　王洛不断点头：“是的，我明知道莫无家是先皇子，但他所做之事，都是为了救明国于水火，所以我才会和他联手。多谢宋兄，我明白了。以后我会听从自己的内心，选择事，而非选择人。”
　　王洛和宋引玉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竟然在这个晚上，举杯尽兴饮酒，不醉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