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72、一一尘内微尘众 唯相向姜遇

　　无家失踪后，唯相一直在回忆无家教他的各种阵法的组合。他没有辜负无家的传授，带着他们的队伍，夺取了鸳鸯大会的头名，姜遇明因此也越来越赏识他。
　　唯相虽然来到了军队，但是他的很多习惯还是没有改变。他不喝酒，吃肉也很少。他对名利并不感兴趣，只知道一腔热血报效国家。他每天都会向着大海，伴着海水的声音为无家诵经。他也会在练兵之余，来到海边，驻足眺望，希望能看见无家归来。
　　他感觉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深沉，海风越来越汹涌，有一种即将风雨飘摇的感觉。而个体站在海边，是如此单薄。而法愿方丈对他说的话，也会响起在耳边。
　　“如果你面临两个选择，一个是在水月寺中潜心修炼、成为一代高僧；一个是为国征战、却很早就战死沙场，而且未必能功成名就，你会如何选择？”
　　自己当时想也没想选择了后者。而他真正站到战场上的时候，他没有害怕，也没有退缩。但他的很多想法还是改变了。他明白了人的受限性。
　　其实人在大海的惊涛骇浪之中，是很难成为那个弄潮儿的，大海的力量实在是太巨大了，人实在是太渺茫了，真的是如《华严经》中所云：一一尘内微尘众。
　　每一粒微尘里面都有佛刹，佛刹里面都有诸佛如来，都有众生，众生实在是太渺小。所以他明白了方丈说的，战死沙场，未必能功成名就。即便功成名就，也不过是微尘中之微尘。
　　不过那又如何，从另外一方面而言，每一粒微尘之中又都有诸佛。诸佛都驻于微尘之中说法，无数众生围绕佛说法，亦不显得狭小，那众生又有何憾。
　　所以唯相经常会把自己跳脱出狭小的海岛、狭小的明国、狭小的九洲，经常会有不一样的豁然开朗。在大家都在觉得惶恐之时，他反而非常淡定。
　　明国最近已经面临分崩离析。西北告急，不，其实已经是全线告急了，那一直盘桓在陕甘一带的流民，已经在往京城进发了。驻守西安的睿王也已自杀。原本只是如一盘散沙的流民，现在有了真正的群龙之首，据说叫作李愿，张顺年战死之后，他就接手了部队，甚至联合了西北部卫所的一些人。他要为天下受压迫的人重新打造一个桃花源，要让黄发垂髫，皆怡然自乐。
　　他的部队分为两路，北路由他亲自率领，他们渡过了黄河，攻打太原，准备继续北上，直趋北京。而南路，则由他的部下刘畅率领，活动在长江中游一带，准备未来对京城形成夹击之势。
　　正在李愿的军队长驱直入之时，赤海国的舰队也即将到达，说要为怀柔皇帝复国。而东北的玄族也集结兵力，侵犯边境。
　　姜总兵的一部分精锐部队，其实早就听从莫无家的计策，已经驻扎在辽宁一带，以商养兵。洪启略也已经临危受命，负责剿灭李愿之部。而姜遇明和自己的大多数兵力则即将被调派去抵御玄族。
　　调走姜遇明之后，靖帝紧急调派广东福建卫所的军队来对抗赤海国。这是靖帝强行进行的布局。
　　靖帝是有自己的私心的，他一方面害怕江山不稳，一方面还害怕武将夺权。他听到的是那个他日盼夜盼、又日忧夜患的消息——怀柔帝果然活着！这次赤海国就是来帮他复国的！
　　他想到姜遇明一直驻扎在东南，和赤海国之间关系密切，难道他其实早就知道了一切？再加上周围的人都盛赞姜遇明是一代将才，稳定东南之顶梁柱。所谓周围的人，主要是乔无名和王顺。
　　他越想越不寒而栗，所以他要调虎离山，而且最好能让姜遇明战死在边疆，消去隐患，他就直接把他打发到东北去了。他没有想到，这不啻是一种自毁长城的做法。而洪启略原本就是文人出身，虽是文人，却有报国之心。凭他的才能，还可以边剿匪边安抚，也对他没有什么威胁，所以派去剿匪。
　　唯相没有任何犹豫，他向姜总兵请命留下，他要带着鸳鸯阵会一会赤海国。他会为明国战斗到底。姜遇明也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唯相主动请缨，他也十分感动。因为留下的姜家军只有五千。他便提拔唯相为参将。好在东南尚有宋引玉主持的各大家族的团练，他们也会投入到保卫东南的战争之中，这也让姜遇明略松了一口气。
　　姜遇明正在作长途行军的准备。
　　唯相看着那么多兄弟即将离开长期奋斗防御的土地，内心也是无限感慨。姜家军大多都是浙江人，他们的理想就是捍卫自己的家园，没想到这次要远赴东北，甚至来不及回家和家人告别一下，大家也都是嘘唏感慨。但没有时间想那么多，战友们只是简单地道别，道一声珍重，就天各一方。
　　而军中最近唱的最多的歌曲就是《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到哪里都是守卫国土，都应该同仇敌忾。那么就告别自己的家园，踏上征程吧。
　　那歌声伴着海浪，渐渐从低沉到雄浑，甚至仿佛融化到了天地之中，成为天地之间一股至刚至勇之气。每一个听到的人，都既振奋，又潸然泪下。
　　唯相又想到了那句“一一尘内微尘众”，是啊，即便是微尘中的众生，也能凝聚成天地间的正气啊！
　　唯相毕竟现在的身份是战士，所以他很快部署好了剩下的五千精兵，分为水陆两个阵营。
　　而姜遇明在临行之时，见到了王洛。王洛告诉了他莫无家信中的内容。王洛也是来把莫无家所画的赤海国兵船图纸送给姜家军的。姜遇明既欣喜又觉得遗憾。
　　喜的是有莫无家和方楚颜归来，对抗赤海国大有希望。遗憾的是自己见不到这两位年轻人，也不能和他们联手抗击赤海国了。
　　姜遇明的军队开拔之时，唯相带领剩下的精兵送行。姜遇明让手下取来一张六尺对开的宣纸，用一支巨大的笔蘸上浓墨，大书了五个字赠给伫留的军队，那五个大字便是：“但愿海波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