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70、一生爱好是天然 从此笼罩在

　　宋引玉14岁的时候，诗文集《引玉集》便已经传颂江南。大家都想结识这个江南最灵秀的少年。
　　某一个春日，他收到了金陵诗社的邀请。他离开杭州，坐船到了这个他在文字中熟谙已久的城市，也见到了明国的青年才俊和秦淮河边的明丽佳人们。
　　但是他仿佛永远如一尊玉雕一般，外表温润美好，举止得体大方，但带着一些冰冷的感觉。仿佛什么样的事情都引不起他极大的兴趣，任凭秦淮河水旖旎荡漾，他则只是波澜不惊。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引起了秦淮诸姐妹的极大兴趣。明国的才子们多少有些风流习性，到了秦淮河更是如坠入了温柔乡中。
　　那传说中江南四公子的另外三个，桐城的陈以智、宜兴的赵贞慧、如皋的郑定疆，都早已各觅知音。连骁勇善战的姜遇明总兵，也已经在这里觅得了意中人媛芷。现在杭州的宋引玉也终于来了，而且他的外表和才华甚至超越了大家的想象。
　　他的出现，引起了秦淮旧院的轰动。而宋引玉却对诸姐妹礼貌相待，似乎没有一个女子能入他的法眼。
　　秦淮河边诸姐妹中最美的便是柳枝。那柳枝和众姐妹相比，也有些不同之处。
　　她素性不喜欢浓妆艳抹，甚至喜欢素面见人，着一身素淡衣衫，但依旧明丽如画。
　　她在音乐、戏曲方面有天赋。任何乐器，只要她稍加练习，便能演奏得行云流水。
　　她最爱《牡丹亭》中的一句：“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她的关注点更多的在于自然，在于与之相关的文字、音乐。所以她经常爱穿上男装，背上古琴，外出赏景赋诗，抚琴静思。春花春鸟、秋叶秋声，都能让她怦然心动，然后将那种顿悟的情感注入到琴曲之中，表演之中。
　　她有两绝，一绝便是昆曲《牡丹亭》，她表演的时候，杜丽娘仿佛和她便只是一人、再不能分开。
　　另一绝便是琴曲《潇湘水云》。这首琴曲难度太高，而且里面孕育的情感又太跌宕起伏。多少文人墨客都望而却步。然而杨鹤只教了她两天，她便学会了。
　　她太喜欢这首曲子了，以至于泛音刚起，她便痴迷了。那曲子中的小我大我之恨，云山无归之惆怅唯美，正好契合了她的身世以及她绝世的审美能力。
　　柳枝原本出自官宦人家，但是父母早亡，家中无人主持。而她的一个远方亲戚觊觎她家中的薄产，便说要接她去抚养。但中途把她卖到吴江的妓院，后来她又辗转到了金陵。
　　她对自己的身世，虽然也会惆怅。但更多的时间，她觉得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的美好，无论是自然、文字还是音乐，都能让她消磨一辈子，又何须怨天尤人。
　　在见到宋引玉之前，她都是沉浸在自己热爱的自然、文字和音乐之中。她觉得那些江南的世家子弟，多了些做作之气、柔弱之气，少了些自然的情韵、务实的理想。所以即便她的小楼天天高朋满座，她也总是淡淡地应酬着。
　　而宋引玉就出现在人群之中，像她一样，也是淡淡的，但却是人群中最吸引人的一个。她也已经听姐妹们说起过秦淮河边的这个新宠了，姐妹们可算是各施神通了，但宋引玉好像并没有特别的反应。这使得姐妹们更加好奇，更加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她们甚至为他打赌，说谁能先得宋郎一顾，其他姐妹便将今年得着的最好的茶叶和香给她。
　　金陵诗社集会的日子，众姐妹都被邀请去参加了，而且各自要展示自己的才艺。饶是柳枝平时素静如水，但也被众姐妹说的挑起了一些兴致。到底是怎样的人能让这些见惯文人墨客的姐们们倾倒？
　　集会的那日，她终于见到了他。她那天没有着女装，而是穿着男装，一身白袍，在袍子上，是她手绣的淡墨色的水纹云纹。今天她要弹奏《潇湘水云》，她要把自己想象成徘徊在水云之中的郭楚望，她喜欢这种沉浸式的感觉。
　　而宋引玉那天也是一身白袍。白色可能是检验一个人容颜最好的颜色。宋引玉是一身白色，但是佩着一把长剑，那长剑的穗是黑色的，那黑色仿佛如墨般轻染他的衣衫。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她们二人，也几乎所有人都发现今天这两个人仿佛是一对璧人一般。媛芷便笑了，轻轻地说：“这二人也太般配了吧！”
　　而当柳枝缓缓坐下，轻轻调弦。所有人都安静了，空气里只有那古琴泛音在透明地跳跃着。当调弦结束之后，琴音便流淌出来。于是水流淌进了每一个人的心中，而那云也渐渐升腾起来，和水一起，流动起来。
　　在云水之间，那高大的九嶷山却渐渐隐去。天地间都弥漫着一种无所归依，惆怅凄美的痛苦。宋引玉在泛音响起的时候便怦然心动，好久没有这种强烈的情绪了。
　　他站了起来，不自觉踱向柳枝。一则是为音乐吸引，为音乐中那种漫天的痛苦吸引。二则是因为有几个地方的手法他不太记得了，想要仔仔细细再看一遍。但他最终忘却了技艺层面的追寻，他整个身心都沉浸在琴曲之中。
　　他呆呆地伫立在柳枝边上。他看见漫天的云雾之中，柳枝那双如玉般的纤纤之手，仿佛飞翔在潇湘之间。一曲终了，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他看着柳枝的手，看着那琴弦。而柳枝抬头看他。
　　他们的目光终于汇聚在一起，便被对方的至淡却至深情的神情吸引。周围的人也静静地看着他们俩，似乎不敢惊动他们。好一会儿，众人才拍起手来。
　　宋引玉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人立于琴边，便向柳枝行了个礼：“这位仁兄，小生失礼了。”姐妹们便笑了：“柳枝，我们输了，你今年的茶叶和香我们都包下了，管保你和宋郎在一起的时候，喝个够、用个够！”
　　宋引玉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这位玉人便是秦淮河边最有名的柳枝。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痴迷于儿女情长，但此刻才知道，他已经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柳烟之中，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