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69、水去云回恨不胜 宋引玉和柳

　　宋引玉也在京城。他在国仇家恨之间，选择的是国仇。乔无名倒没有爽约，他确实把龙舟夺旗的赏金都陆续支付给了宋引玉，没有让觊觎已久的王顺插手。
　　宋引玉把钱一部分给了姜遇明的部队，一部分充实了东南沿海一带的团练。宋引玉还联合了忆社签名的那些愿意共同御敌的江南家族，准备共同保卫明国。
　　宋引玉也参加了科举考试。他参加考试的目的不在于考试本身，考试之前全国的士子都会集中在各省省会和京城，忆社的许多成员也都在京城。这样他便可以很方便地找到他们，慢慢建立自己的网络。
　　明国的江南地区在各方面都是最发达的，每年科举考试的佼佼者也多出于江南。宋引玉一直觉得明国人若论个人的聪明才智，其实都不错；但大多只是为着自己的一己之利在努力着，所以其实不过是一盘散沙。他最想要做的就是聚沙成塔积水成渊。如果有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站出来，有担当有魄力，挑起国家的大梁，那该有多好！
　　而同时，他也希望能够第一时间知道方楚颜和莫无家的消息。楚颜走了之后，他惆怅了许久。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心绪烦乱，感觉每日笼罩在一种轻愁之中，正如一川烟雨、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后来他才慢慢明白自己的心迹。其实他是一直在为楚颜担心。
　　当时在秦淮河边，楚颜像是自己最亲最亲的弟弟一般，诸事都帮他打理。而且声音清脆，笑声明亮。有他在的时候，仿佛到处都是发着光的。
　　柳枝和秦淮诸姐妹都很喜欢这个小弟弟。柳枝经常笑着对他说：
　　“楚颜也太好，太好看了……”是啊，谁能不喜欢这样一个年轻人啊！
　　而当他第一次看见楚颜舞剑之时，他的内心是如此震撼，他甚至激动地想要落泪了。但他一贯是隐忍内敛的，所以他之时把这份激动藏在心中。
　　他平时其实笑得很少，但由于他的长相本如美玉一般温润，所以看上去很温和；而他一旦难得的微笑，竟会让见者惊喜沉醉。
　　柳枝就曾经调侃过他：“我和你在一起，只见你全无心事地笑过几次。第一次是你初见到我，第二次是你听闻楚颜、楚望到了金陵；后面的两次，一次是见楚颜舞剑、一次是楚颜和无家龙舟夺旗。这么算来，你对楚颜可比对我好，我吃醋了！”
　　听了这话，他倒也回应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让柳枝欢喜了好久。更多的时候，他温和的神情掩盖着的，却是持久的痛苦。和他很少笑一样，他也很少落泪。虽然痛苦，但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不轻易落泪了，他觉得落泪是一件软弱的事情。
　　他始终忘不了自己的家仇。卓氏一门凋零殆尽，自己的双胞胎弟弟，也踪影全无，一定是早已惨死在变乱之中了。那样的痛苦，是每当夜深人静之时，便如毒虫噬咬一般，痛彻心扉。他晚上经常失眠，即便睡着了，也多噩梦。
　　他现在有的对父亲唯一的念想，便是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是父亲的手书：“只在山水中，云深不知处”，这纸条还是当年文怀素觉得有趣，保留下来的。文怀素流放的时候，都不忘带上故人的这张纸条，这也是他对卓远的唯一念想了。
　　等文怀素在凉州卫安顿下来了，后来知道了故人之子尚在，激动地直接冲到戈壁中去，向江南遥拜。还是范如兰提醒他：“那孩子真是可怜，现在也应该长大谙事了，你这张卓远哥哥的纸条，还不如寄给了他，给他留个念想”。他觉得很有道理，便修书一封，郑重地将这字条寄给了宋引玉。
　　那是宋引玉懂事之后唯一的一次放声大哭。他打开字条，那虽未谋面却如此熟悉的字迹便展现在他的眼前。他触摸着每一个字，仿佛能在每一个字上摸出父亲的痕迹、父亲的温度。他看着字，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泪眼婆娑。他擦去眼泪，想要看清楚一些。
　　但是当他看到“云深不知处”的时候，他无限失落、无比痛苦，是啊，那云竟深到渺渺茫茫，永远不能见面。
　　苍茫大地，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他放声大哭，哭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珍重地把字条折好，珍藏起来。他擦干了眼泪，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以后再也不落泪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众人眼中明润如玉的天下第一才子，心中承载的却是如千斤巨石般的痛苦。虽然他再不落泪了，但那字条上之水、之云从此氤氲在他的生命之中。
　　水去云回恨不胜。他原本就爱这句诗，爱这诗沁入骨子里面的惆怅。他后来便又爱上了琴曲《潇湘水云》。那曲原本是宋人郭楚望所做，元兵南侵，国事飘零。郭楚望便在潇湘二水和合之处，在云水弥漫之处痛苦地漫游。
　　云水遮蔽之处，那舜的葬身之处九嶷山便看不见了。仿佛江山也在一片迷雾之中，再也不可能明朗起来。他能感受到郭楚望的那种深深的痛苦。
　　宋引玉是江南第一才子，他饱读诗书，亦能七步成诗。但是他不想自己只是一个文人，加之又有外祖父教他，所以他也自小习武，一柄长剑也能舞得云生水起。
　　静下来了，他自己亦会抚琴。但《潇湘水云》恰恰是他所知道的最难的琴曲之一，他是在西湖参加聚会时听当时明国顶级的琴家杨鹤弹过。一听之下，便再难忘怀。
　　他虽有幸得到了《潇湘水云》之谱，但只能将最前面的泛音琢磨出来。后面的手法技法是他很难自己揣摩的，而且他也只是在极为有限的闲暇之时抚琴。他想着等自己了却国事、家事，已经是白发老人的时候，再来好好习琴吧！
　　而他和柳枝相遇相知在秦淮河边，也是因为这一曲《潇湘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