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68、舍生取义今何存 楚望终于有

　　朱秀已经修书给方楚望，让他早点归去。但是《靖和大典》即将修竣，后面收尾的事情非常繁杂。而且正因为修典之事，伯父方成儒得罪了很多人。
　　有些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把自己的文集挤进这套丛书，委托朝廷高官来说情。但是那文集实在不堪入目，写得差也就算了，很多都是东抄西扯得来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作品。
　　而有的人却因自己的文集被自己的宿敌攻讦，会有人千方百计找出文集中敏感的字眼，然后加上恶意的解读，来打击自己的对手。
　　而靖帝呢，其实对此也颇感兴趣，想从字里行间嗅出反对自己的气息，所以编书的过程就是毁书、毁人的过程。
　　文楚望一边编书，一边仿佛是一个历经世事的过程。他不知道人心可以如此险恶，他甚至有点后悔，拉马正文一起编书。
　　不过还好，马正文只负责目录的编写。他自己原本就是书痴，编书目其实很辛苦，他却神采奕奕，甚至有时会手舞足蹈。
　　文楚望很欣赏马正文的观点，马正文认为人生有限，书的生命比人生长多了，书是留给后代的宝贝，收藏之人只不过是经手之人，主要的目的应该不是占有他们，而是保护他们。所谓薪尽火传，做一个很好的传承者。他们都绝口不提马正文的伤心之事——扬州的藏书楼。
　　文楚望一边编书，一边感慨人心险恶。他觉得自己原来的那些关于人或者“仁”的理想，实在是太镜花水月了。儒家所谓的“仁”，其实是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实现的。但是真正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太难了；原本孔圣人想要的是内在的“仁”，也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爱人；而现在这种所谓的“爱人”，却变成了一种关系学。什么事情仿佛都能靠人情来达成；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多都是为了利而非义，完全违背了孟子的思想，孟子所谓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此次编书，楚望触动很大，有些方面，甚至有些动摇了。他渐渐倾向于法家的一些做法了。孟子认为人性本善，楚望也一直认为人性本善。但孟子认为人可以通过不断的学习、养浩然之气来找回天性中的善。楚望却觉得这太理想化了。可能还是通过制定比较合理全面的法令、法制才好。
　　这次编书，他特地关注了制度方面的典籍，已经有了许多自己的想法。他从起先的忍辱负重，变成了现在想要去担当、去有所改变。虽然知道人心险恶、前路坎坷，但他也要走一走。
　　而他也不像以前那样刻板单纯了，鲁王为自己编织了一张关系网，在之前他每每非常窘迫羞愧，觉得有违君子的道义；现在他却觉得没有什么理想的时代，如果自己能利用这张关系网去成就真正的“仁”、“义”，未免不是一件坏事。
　　所以类书能够最终修定，倒后来反而是他在帮助方成儒伯父，许多危险境地，都是他借助这张关系之网帮忙化解的。
　　他的这种才华和能力，也越来越得到首辅顾成林的赏识。顾成林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甚至几次在靖帝面前赞叹说：“当今朝中，能成就大事的年轻人莫过于方楚望了！”所以科举考试的功名，其实早已为他准备好了。
　　虽然很多人都在背后骂他，说他成为鲁王的女婿，走了一条捷径，这些言论原本使他无地自容，但现在他却坦然接纳，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忍辱负重，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整个明国的复兴、希望重整秩序。
　　文楚望修书的过程，真的是一个成长的过程，他仿佛在经历真正的人生。
　　他借修书为名，一直秉承父亲的命令，和西北的卫所联系。但没有想到一则卫所那边军费越来越少，一则朝廷又命令卫所剿匪，所以只能等待时机，趁势而起。
　　而对于流民，各地卫所其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知道这些流民也是被逼无奈，所以其实也没有用力去剿匪。只是把他们赶来赶去而已。而卫所中的许多兵士，竟然也逃亡加入了流民的队伍。
　　当然，他修书的目的也是想通过没有间隙的安排，让自己没有时间痛苦、担心。他的心里，是多么想念楚颜、无家啊。他既想听见他们的消息，又不敢听他们的消息。
　　终于，王洛带着残余的使团回来了，他欣喜万分。但是楚颜没有回来，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而且赤海国企图全歼明国的使团，那么楚颜留在赤海国，不是更加危险吗？她为何不回来？
　　楚望也是以鲁王女婿的身份，去见了王洛，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王洛当然倾其所有的告诉他所知道的事情。
　　原来莫无家竟然也漂流到了赤海国，而且和富贵公相认，原来怀柔皇帝还活着，莫无家真的是他的皇子！而在朱蕴的婚宴上，他们终于又双剑合璧了。后来还是多亏楚颜和无家用兀鹫传信，才让他们知道了敌舰的弱点，又在谢最和虞辰的帮助下，总算逃过一劫。
　　听到这里，楚望也为妹妹高兴，那看来妹妹是和无家一直在一起的，他们在一起，应该无人能敌吧？
　　王洛一有信息就会告诉楚望。楚望也陆陆续续知道了后面的事情，王洛又收到信，说赤海国将要入侵明国，而无家和楚颜会尾随在赤海国舰队之后，伺机夹击。楚望知道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楚颜和无家要回来了，而且他们和自己一样，重义轻利，不顾个人安危，以天下为重。但又担心，他们只有两个人，却要去挑战一支庞大的部队，他真怕他们受到伤害。
　　楚望不想离开京城，也有这个重要原因，他要第一时间知道楚颜和无家的消息，他要在京城等待他们。如果他能够帮助到他们，那是最好的。
　　所以他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朱秀，在信里表达了对她的思念，然后告诉朱秀朱蕴现在一切都好，他知道这应该是朱秀最心心念念的事情。但是他还暂时不能归去，因为要在京城，帮助伯父的编书收尾，最重要的是，他要等待楚颜回来，希望能在紧急关头，第一时间帮到楚颜。他相信朱秀一定能够理解自己的。
　　而收到信的朱秀，虽然有些失落，但马上就露出了笑容。因为她觉得，她的夫君，是天下最重情，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