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56、沧海月明珠有泪 承业皇子，

　　赤炎火山献祭之后，便将是富贵公出征之时，所以谢最和虞辰急忙赶回富贵公身边。
　　富贵公见到二人，也是松了一口气。他这两天内心纠结痛苦，当然首先是为着自己，他发现随着岁月的消磨，自己的志气也消磨得差不多了，甚至已经习惯安稳富贵的生活了。真的要出征，又要卷入波澜壮阔的动荡之中，他有些后悔了。
　　他没有想到，那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愁”，亦不过是数年的痛苦，到后来就越来越麻木了。
　　有时候他也会扪心自问：“难道你连那荒唐的南唐后主李煜都不如吗？”
　　很快他又沮丧地承认：“好像确实不如。”
　　然后又会替自己辩解一下：“我到底是老了呀，不能同壮年之时相提并论。而且，我也没有说不去征战；何况，最终一切也是为了承业，我还能做几年皇帝呢？”
　　好在谢最、虞辰来了，他像是得到了救命稻草，又开始生出一些动力和幻想。
　　谢最、虞辰去救承业，他很不想承认的一点便是，相比担心承业，他更担心自己失去身边的两大护卫。
　　谢最其实一路上内心也很犹豫，他是两头都放不下呀。
　　富贵公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便是：“太好了，你们终于回来了。”第二句话才是：“承业怎么样？找到了吧？”
　　“陛下放心，承业皇子已经找到了。只是……”
　　“怎么样，我儿受伤了？他人呢？我想见他！”
　　“他暂时不能归来，他答应去献祭赤炎火山！”
　　富贵公一下子瘫在座椅上，这时候他倒是担心起来，他喃喃自语道：“这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磨难，他不会有事吧？”
　　谢最倒是镇静地说：“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何况有方楚颜助他，陛下请放心。陛下，小人有一事相求。”
　　“你说，你说！”
　　谢最其实想了一路，他还是不放心无家啊，他跪下来请求富贵公：“陛下，小人会誓死守卫陛下，但承业皇子这三日正是生死关头，能否让虞辰相助于他？”
　　“这个……”
　　富贵公心中还是不太踏实，但他转念一想，自己的儿子如果都不帮助，这传出去不是毁了自己的声名吗？
　　于是他便点头：“可以，这样我也可放下心来。你们不知道，将近二十年了吧，我每日都挂念着承业，他便是我活下来的动力啊！”
　　谢最也放下心来，他转过身，对虞辰行礼：“那就拜托虞贤弟了。”
　　虞辰点点头，也不多客套了，转身飞一般离去。他要做的事情毕竟太多了，先是要准备好“长风”号，然后便是快马赶往赤炎火山。
　　富贵公紧紧拉着谢最的手：“爱卿，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正在富贵公和谢最，虞辰相见的时候，一支肃穆的卫队，正穿过京城拥挤的街道。
　　队伍的后面，跟着六十四个巫祝，他们都骑着马，戴着四目面具，一路四处张望喝斥、虚空抓物，甚是诡异。他们所到之处，都有赤海国民众观望。他们驱鬼逐疫的时候，民众也一起发出喝斥之声。
　　也有很多民众跪倒在两边：“太好了，太好了，神灵保佑，赤海国总算有救了。”
　　睦远和无家同坐一辆马车。为防止无家脱逃，无家的手脚一直被锁链锁着。但是睦远一路照顾备至，端茶递饭，嘘寒问暖。仿佛无家是自家兄弟一样，甚至比对自家兄弟还好些。
　　由于时间紧张，一出京城，马队便飞奔起来，那马车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睦远也不时探出头去叮嘱：“稳当些！稳当些！”
　　无家一直是端坐着，头却是略微低下，并不多看睦远一眼。
　　睦远忍不住问他：“承业皇子，你不怕死吗？”
　　“怕。”
　　“那你为何如此淡定？”
　　无家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活着更难。而且，亦要看为何而死。”
　　“哦，愿闻其详？”
　　无家好像并不想多说什么，于是又淡淡地说：“每个人不一样……”
　　“你觉得我们有不同吗？”
　　又过了一会，无家说：“可能吧……”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仿佛在看很远地方的什么人。睦远被无家的回答，仿佛也引向了很远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当上了明国的皇帝……”
　　无家笑了笑：“我不想当皇帝。”
　　睦远发现和承业皇子很难深入交流。他原本想和承业皇子成为朋友，但现在发现障碍重重，是自己的语言问题吗？还是，自己和承业皇子真的是不同的人？
　　他不觉有些失落，因为他想到，自己和朱蕴之间，也出现了沟通上的误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有趣，有时候面对面，会如同隔着千山万水；有时候隔着千山万水，却像是时时都在面晤一般。
　　可是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此次要违背父皇的圣旨，救出承业皇子的呀；那么，他以后知道了，一定会感谢自己的吧？最重要的是蕴儿，她知道了，也一定会感谢自己，冰释前嫌的吧？
　　他不知道，莫无家向前方凝视，看见的是他梦中的熊熊火焰和茫茫大海。他知道自己要面对的，又是极为凶险的人生境遇。而这种凶险，仿佛是无穷无尽，至死方休的。
　　不知怎的，无家想起了“历劫”一词。确实，人生本就是身不由己，不断遭遇无常之境的。
　　很多时候，你觉得自己能控制一切，仿佛能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努力前行，其实只是随波逐流罢了，而且那航行的结局也只是注定的悲剧。
　　但即便这样，你还是在尽力前行，你还是会在漫天虚空中珍惜许多个美好的转瞬即逝的瞬间。
　　想到那些瞬间，无家不由微笑了。那些携手同行的日子；那些奋不顾身解救对方的片段；那些如银铃般脆生生的话语，那些如春风般温暖的笑容，那些如在沧海上闪烁着的珠泪……
　　而每个人能珍惜的，不也就是这些罢了。我能在生命中感到这些快乐，足够了；我能用生命捍卫更多人的快乐，也足够了。
　　过了很久很久，无家轻轻说了一句：“愿你和公主，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