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别》栖里过客

154、人生无梦在天涯 蕴儿是我深

　　楚颜做事干脆利落，她直接去买了石麻，自己缝制衣服。凭着对无家身量的了解，她自己裁衣缝制。
　　这本来是她小时候一直做的事情，她的母亲，教会了她第一流的针黹。
　　妈妈经常说：“你可是个江南的小姑娘哦，江南的小姑娘，手都很巧，都会做针线活哦。”
　　她还能想见妈妈当时的神情，略带出神和期盼，好像也像个小姑娘似的。妈妈还甚至调侃过她：“不知道你的第一件衣服是做给谁的啊，妈妈真的很好奇啊！”
　　但自从自己为了习武方便，改作男孩儿装扮之后，妈妈便总是很遗憾。但她还是不停给她做各种好看的衣服，哪怕只是在过年过节穿上那么一次也好。
　　楚颜看着眼前的石麻，不由摇头苦笑，没想到自己为别人做的第一件衣服，竟然是这样草率难看、针脚十万火急。
　　她突然想到，光衣服还不够，她想到了无家最爱的大斗笠，无家老是低着头，不愿意看别人，更不愿意别人看他。躲在大斗笠里面，他会很安心。
　　他这么多时间没有斗笠了，而且越是不想被人看，却越是吸引千万人的注意，他一定很不好过吧？想到斗笠，她突然想到，还可以有伞。
　　她说干就干，买来了整个京城最大的一顶斗笠和最大的一把伞，把石麻整个围上去，细细缝制贴合。
　　正在楚颜忙着缝制火浣系列的时候，莫无家被带去见大顺皇帝。
　　大顺皇帝对承业皇子，也颇感兴趣。这小子，怎么会到了赤海国，便成为人们心目中的神了呢？他做了那么多年的皇帝，也没有被人奉为神明啊。
　　不过也好，正好可以借助莫无家解决一下赤海国目前的危机。当然，这样的人，如若不能为己所用，一定得及时除掉，免得日后成为赤海国之大患。
　　在面圣之前，睦远让手下为无家洗沐、上药、更衣。无家很不适应，他拒绝了，说一切自己来便好。
　　此时朱蕴已经从宫中被放回，她还来不及更衣，第一时间，便去看望无家，睦远很客气、其实也是很心虚地陪伴在她身边。
　　无家忙完一切，觉得浑身乏力，他便直接靠在桌子上，睡着了。他在被关押的时间里面，除了失眠，便都是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他在人生里面，经常有的只是一些小小的愿望，比如能不能睡一个无梦的、香甜的长觉，但他似乎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幸福。而现在，他终于沉沉入睡，没有梦，因为，他连梦都没有力气做了。
　　朱蕴看见无家像个孩子似的，蜷缩着靠在桌子边，睡着了，心里一阵痛楚和愧疚，他都是为了自己啊！她轻轻地走过去，取下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身上。
　　睦远也不敢破坏这种气氛，说话的声音很轻柔：“父皇想要马上见他。”
　　朱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们赤海国人就是这样，不让人休息，不让人活吗？”
　　睦远连忙噤声，他也轻轻把自己的披风脱下来，盖在朱蕴身上。他盖的时候很不自信、很紧张。但是朱蕴没有拒绝，他竟然内心有些欣喜。
　　朱蕴就这么坐在无家对面，看着无家，眼泪无声地掉落。
　　睦远再次被触动了，今天他已经看见两次流泪了，都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为着他人，为着她们深爱的人。
　　以前他一直觉得落泪是一种软弱耻辱的行为，但现在他才明白落泪有的时候是最珍贵的。
　　他不敢催促朱蕴，更不敢喊醒无家。就这么一人伫立，两人坐着，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突然端成将军走进来，向睦远行礼：“马车已经备好，殿下和承业皇子可以出发了。”
　　这一声打破了静寂，朱蕴甚至都惊了一下。无家也猛然醒过来，他抬头，便看见满脸泪痕的朱蕴，他便微笑了：“郡主，哦不，公主，在下失礼了。”
　　这一天有两个人为自己流泪，无家心里，是一种满满的感动，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原来这个世界上，也是有人如此关心自己的。所以，他笑得很自然，很放松。
　　而朱蕴却更加心酸了：“无家哥哥，对不起，你是为了我！”
　　“公主别多想。能见到公主平安，我就放心了。”
　　无家看到端成和睦远站在一旁，便对朱蕴说：“公主，看来我得出发了。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公主要保重好自己。”
　　在朱蕴听来，这话竞如同死别一般，她更加忍不住了，便抽泣了起来。
　　无家有点无所适从，他想伸出手去，却又缩回来，朱蕴毕竟不同于楚颜，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朱蕴一边哭，一边说：“我，我怕……”
　　“公主不用担心，只是一个仪式罢了。我也是从书上了解，赤海国人最迷信了，如果经过此一仪式，能化解大家郁结的心结、对生死的恐惧，也是一件好事。”
　　无家这样的解释，连睦远都频频点头。
　　无家很郑重地向睦远行了一个礼：“我有一事拜托，请您照顾好我们明国的公主，照顾好我的妹妹。让她周周全全、幸幸福福地生活在赤海国。”
　　睦远此时眼眶也湿润了，他也回了一礼：“多谢承业皇子，助我解脱困境。蕴儿是我深爱之人，我一定不会辜负的。”
　　他已经第二次用“深爱”一词了，这一次是如此自然而然。经过了这次的波折之后，他终于知道失去朱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他早已在心里下定决心，要守护好朱蕴，不能让朱蕴再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生命之中。
　　经历了这两天之后，他也在重新思考自己之前只是在书面上理解的儒家的语句。
　　赤海国曾有人批判孔子的言论没有什么创新之处，只是秉承周礼罢了。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个“仁”字的重量，首先是那种真正发自内心的爱，然后才是外在的礼仪和制度啊。而之前，自己其实只在乎外在的形式罢了。
　　明国的文化太深邃，光一个“仁”字，都够自己一生去体会和实践。
　　而无论朱蕴、楚颜还是无家，都让他看到了这种发自内心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