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65、婆娑

　　应崇怜躺在梅树下，书卷覆面，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梅影婆娑，将他带入了一个恍惚迷离的梦境。

　　周遭景物如水波般荡漾重组，待稳定下来，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雅致却陌生的房间。

　　他心神一凛，下意识地警惕环顾，这是何处？莫非被什么大妖拉入了幻境或回忆？

　　不对，他现在身处灵宫，怎么会有妖能将他拉入回忆，况且，自己现在是道尊，这妖是要多强才能轻而易举的将自己拉入回忆里？

　　应崇怜尝试操控身体，灵力运转自如，磅礴而温顺，仿佛这本就是他自己的力量，熟悉得如同呼吸。
　　随后他走到房内的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只是眉心生着一颗鲜红欲滴的小痣，面容更显稚嫩青涩，眼神里带着一丝他不熟悉的、被保护得很好的纯粹。

　　镜中人确是自己无疑，可这又是何时何地的自己？
　　应崇怜蹙眉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眉心那点红痣，并未察觉到任何妖邪之气，但这莫名的境遇本身就已足够诡异。

　　正当他凝神戒备，试图理清头绪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身形挺拔、穿着玄真宗弟子服饰的男子走了进来，面容却被一层朦胧的迷雾笼罩，看不真切，只依稀觉得年纪应比镜中的“自己”稍长几岁。

　　那男子语气熟稔而自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开口道：“今天要下山吗？花朝节，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应崇怜心中警铃微作，怔怔地看着这迷雾覆面的不速之客。
　　下山？花朝节？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以免节外生枝，遂冷淡道：“不了。”

　　转念一想，此人能随意进入“自己”的房间，语气又这般亲近，或许是这梦中世界的师兄？于是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

　　“不了，师兄。”

　　那男子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了片刻，流露出一种清晰的落寞。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低低道了声“好吧”，便默默转身退了出去。

　　应崇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继续专注于探查自身灵力和环境。

　　然而，不过片刻，房门再次被以同样的方式推开，同样迷雾遮面的人，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重复道：“今天要下山吗？花朝节，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

　　应崇怜心头一跳，压下诧异，依旧拒绝：“不了，师兄。”

　　结果毫无二致，那人失落离去，然后不久，场景重置，对话重演。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第六次，应崇怜看着那男子再次带着期待的询问而来，又带着同样的落寞离去，他终于确信了一个事实：

　　这梦境的时间被困在了某个节点，不断循环往复，而关键，似乎就在于他对这个邀请的拒绝。

　　若要破局，或许……需得答应这个男子？

　　当房门第七次被推开，那熟悉的话语再次响起时，应崇怜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开口道：
　　“好。”

　　那迷雾中的男子似乎愣了一下，对他的应允感到意外，随即语气里带上了点亲昵的调侃：“没大没小，不叫我？”

　　应崇怜一怔，叫？不是叫师兄吗？他试探地开口：“师兄？”

　　男子挑了挑眉，声音里不满之意更浓：“嗯？如此生分？”

　　不是师兄？那该叫什么？应崇怜搜肠刮肚，一个更亲近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羞耻的称呼滑过脑海。

　　他硬着头皮，再次试探，声音都低了几分：“哥……哥哥？”

　　话音落下，奇迹般地，那笼罩在男子脸上的浓雾如同被清风吹散，骤然褪去一些，露出一张英挺俊朗、眉眼含笑的少年面容。
　　看着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丝戏谑而愉悦的弧度，那深邃的凤眸底处，清晰地映着一个小小的、眉间带痣的“自己”。

　　这眉眼，这轮廓……分明好像年少时的李渡，但他不敢确定。

　　只是气质更为张扬外放，少了日后那份深沉的威压与若有若无的阴郁。

　　那人听到这声“哥哥”，顿时眉开眼笑，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奖赏，伸手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好怜怜，走吧，下山！”

　　应崇怜心中巨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暗自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起身跟在这少年身侧。

　　只是这少年并未带他走宗门大道，而是熟门熟路地引着他穿行在偏僻的后山小径上。

　　应崇怜看着愈发熟悉的景致，心中了然，这果然是玄真宗。

　　他故作疑惑：“那个……哥哥……我们为何不走大道？”

　　男子闻言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侧头看他，眼中笑意更盛，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狡黠和叛逆：
　　“走大道？我可不想被戒律堂抓个正着。本来就是偷偷带你下山，这么张扬干嘛？”

　　原来竟是偷溜下山。
　　应崇怜默默跟上，一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小路蜿蜒，通往山下的伏城。此时的伏城远非他日后所见的繁华，只是个人烟凑集、充满烟火气的小镇。
　　恰逢花朝节，长街两侧摆满了卖鲜花、绢花、巧果的摊贩，人流如织，笑语喧阗。

　　那个神似少年李渡的男子紧紧牵着他的手，生怕他被人流冲散，兴致勃勃地穿梭在各个摊档前，一会儿拿起一支桃花问他：“怜怜，这花喜不喜欢？给你买一支？”
　　一会儿又凑到卖糖画的摊子前，回头问他：“怜怜，饿了没有？要不要吃点什么？”

　　应崇怜心中记挂着这是梦境，只想尽快找到出口或线索，便摇头道：“我没饿，哥哥。”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景物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剧烈晃动模糊起来。
　　仅仅一息之后，一切再次清晰。

　　他竟又回到了刚刚进入伏城、站在街口的那一刻。

　　身边的少年依旧牵着他，用同样雀跃的语气问道：“怜怜，饿了没有？”

　　应崇怜愣住了，时间……又重置了？

　　难道在这个梦境里，连对话的选择也至关重要？他迟疑了一下，试着回答道：“有点饿了。”

　　少年立刻关切地低头看他：“怜怜想吃什么？”

　　应崇怜想着速战速决，便试探着说了一个最简单的：“小面？”

　　景象再次扭曲、重置……

　　应崇怜又回到了原点，听着那少年重复那句：“怜怜，饿了没有？”

　　应崇怜感到一阵无力，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哥哥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晃动，重置，一切如初。

　　几十次……整整几十次……

　　无论他回答饿或不饿，无论应崇怜选择吃什么或随对方心意，只要答案不符合这梦境设定的“正确路径”，时间就会无情地回溯到踏入伏城的那一刻……

　　应崇怜几乎要被这无限循环逼得崩溃了。
　　他究竟要怎样回答，才能推动这梦境继续？这梦中的“怜怜”到底想吃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站在喧闹的街口，目光再次投向身边耐心等待他回答、笑容依旧灿烂的少年。
　　破局的关键，或许不在“吃什么”，而在于……眼前这个人本身。

　　他凝神，细细打量这张年少飞扬的脸。

　　那眉眼，那鼻梁，那笑起来时唇角勾起的弧度……越是细看，越是与记忆中李渡的模样重合。
　　只是眼前的少年，眼神更为清澈明亮，带着未曾被世事磋磨过的光彩。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如果他真的是少年李渡，那么此时的他，在宗门内，应该还没有“李渡”这个名字，旁人只会叫他……

　　应崇怜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眼，望着那团似乎因他长久沉默而即将再次引发重置的迷雾，带着豁出去的决心，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李渡……？”

　　那少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迷雾骤然翻涌，他疑惑地蹙起眉，声音里带着真切的不解：“李渡是谁？怜怜，你在说什么呢？”

　　不对，应崇怜瞬间醒悟。是了，此时的他，还不是鬼王李渡，他只是玄真宗那个没有名字、排行第一的弟子，“李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眼前少年那纯然疑惑的神情，另一个更加亲昵、却也让他脸颊微微发烫的称呼涌上舌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极大的羞耻和试探：

　　“大……哥哥？”

　　话音落下的刹那，如同春风化雨，少年脸上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迷雾彻底消散无踪，眉眼彻底清晰明朗起来，那笑容变得更加真实而耀眼。
　　他似乎对这个称呼满意极了，用力握了握应崇怜的手，笑声清朗悦耳：

　　“怎么突然这么叫我啊，好怜怜？”
　　和李渡一模一样的逗弄语气，这人八成是李渡没跑了……
　　应崇怜忽然回想起在渡业府中那段一闪而过的记忆……
　　好像和这个重叠了，也是在一条长长的街上也是花朝节，也是身边有一男子问自己饿不饿。
　　那么他的回答应该是：梅花饼。

　　应崇怜试探性的回答：“我想吃梅花饼。”
　　少年李渡笑着：“我也想吃了，走吧。”

　　这一次，时间没有再重置。少年李渡牵着应崇怜，欢快地汇入人流，朝着长街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