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66、静室

　　少年李渡牵着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熙攘人流，最终停在了一个冒着袅袅热气、香气扑鼻的小饼摊前。
　　摊主是位和蔼的老婆婆，正熟练地翻烤着炉子里的饼子。应崇怜看着这熟悉的场景，心中已然明了接下来的发展。

　　果然，少年李渡掏出几枚铜钱，笑着对老婆婆道：“婆婆，要两个梅花饼。”

　　“好嘞！”老婆婆利落地夹起两个刚出炉、烤得金黄焦脆的饼子，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少年李渡接过，将一个塞到应崇怜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个，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容灿烂：“怜怜，快尝尝，好吃吗？”

　　饼子烫手，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应崇怜依循着那模糊的“记忆”，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清甜的梅花馅混合着蜜香瞬间在口中化开。他点点头，轻声道：“好吃。”

　　少年李渡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舒展，像是比自己吃了还开心。
　　他极其自然地就着应崇怜的手，低头在他刚咬过的饼子边缘也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笑道：“是吧！我就说这家最好吃。”

　　那亲昵无比的举动做得行云流水，仿佛早已习惯。

　　温馨的饼香与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合在一起，有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应崇怜捏着那个被两人分食过的饼子，指尖微微发烫，心底那点警惕竟不知不觉松懈了几分。

　　吃完了饼，少年李渡再次牵起他的手，兴致勃勃地继续逛着长街。
　　两人说说笑笑，少年李渡不时指着一些新奇的小玩意给他看，或是讲些宗门里的趣事。
　　应崇怜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笑，大部分心神仍用于观察这个诡异的梦境，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行至一处卖杂书和画本子的摊前，少年李渡停下脚步，侧头问他，眼里带着怂恿：“怜怜，想不想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画本子？整日修炼也怪闷的。”

　　应崇怜心中一凛，知道关键的选项又来了。他谨慎地斟酌着用词，试探道：“我看看？”

　　少年李渡笑着点头，十分大方：“好啊，反正每日修炼也无聊，看看有什么合眼的，哥哥请你。”

　　应崇怜目光扫过书摊上琳琅满目的书籍，各种封皮、标题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完全不知道梦中的“怜怜”当时会选择哪一本。
　　他迟疑地随手拿起一本看起来封面尚可的，递给少年李渡：“这个……行吗？”

　　景象骤然模糊晃动。
　　眨眼间，他又回到了站在书摊前的那一刻。

　　少年李渡笑容不变，重复着同样的话：“怜怜，想不想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画本子？整日修炼也怪闷的。”

　　“……我看看？”

　　“好啊，反正每日修炼也无聊，看看有什么合眼的，哥哥请你。”

　　又来了……
　　应崇怜感到一阵无力，这简直比破解最复杂的阵法还要磨人。
　　他盯着那一堆书，试图回想引风是否曾提过李渡年少时爱看什么书，却是徒劳。
　　这根本就是海底捞针……

　　他几乎要自暴自弃，带着几分烦躁低声道：“我怎么知道哪一本……”

　　话还未说完，书摊后那位一直笑呵呵看着他们的老者忽然开口了，他拿起摊子上放在显眼位置的一本书，热情地推荐道：“小公子啊，看看这本怎么样？”
　　“《春江记》！”
　　“小老儿这儿就属这本卖得最好！好多像您这样的年纪的小娘子们都喜欢呢！”

　　应崇怜低头看去，只见那书封绘制得颇为精美，是一幅江南春江泛舟图。

　　此刻正是被这个梦境烦躁的不知如何办，根本没抓住这摊主话里的重点：好多像您这样年纪的小娘子们都喜欢。
　　这句话就证明了这本书不简单……

　　但应崇怜只是心中一动，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于是他接过那本书，也顾不上内容究竟是什么，转头对少年李渡道：“就这个吧，书封也好看。”

　　少年李渡似乎对内容并无所谓，爽快地付了钱，笑道：“好，怜怜喜欢就好。”

　　此时，天色已悄然向晚。

　　少年李渡似乎这才注意到时辰，故意“哎呀”一声，拉起应崇怜的手：“不好，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两人紧赶慢赶，抄近路返回玄真宗。

　　然而，刚走到宗门口，便见一道威严的身影负手立于石阶之上，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正是玄真宗宗主李承宗。

　　他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应崇怜心中一沉，想起引风所言，李渡的父亲对其极为严苛不喜，今日偷溜下山被抓个正着，恐怕难逃一顿重罚。

　　他不由得为身边的少年捏了把汗。

　　李承宗的目光扫过两人，尤其在少年李渡身上停留片刻，声音里压着怒气，却似乎……并未如应崇怜想象中那般雷霆震怒：

　　“好啊，长大了，翅膀硬了，敢偷偷下山了？”

　　少年李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似乎觉得在“怜怜”面前被训斥有些丢面子，低声辩解道：
　　“宗主……”

　　李承宗却只是冷哼一声，语气加重，却仍是雷声大雨点小：“还敢顶嘴？”
　　“你给我滚去静室思过！这几日的学堂和修炼，你都不必去了！”

　　静室思过？只是禁足？这惩罚比应崇怜预想的要轻得多。
　　他看着少年李渡那瞬间垮下去的肩膀。

　　虽然少年李渡那低垂的眼睫下似乎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正好躲清静”的窃喜……
　　但应崇怜看不见，只是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歉疚。
　　毕竟下山虽是对方提议，但后来在街上的耽搁，自己也有责任。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清朗：“宗主，我陪他去思过吧。”

　　少年李渡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睛里哪还有半分被训斥的落寞，分明亮得惊人，写满了意外和藏不住的小雀跃。

　　这幅按捺不住的样子，和现在的李渡完全是两码事。

　　若是李渡此刻也在梦境中，怕是要马上将这个少年拖走狂扁一顿，他定然觉得自己年少时沉不住气的样子也太丢人了。

　　李承宗眉头紧皱，立刻否决：“胡闹！静室清苦，怎能让怜儿你去那种地方思过？不必陪着他胡闹。”

　　应崇怜却愈发觉得这个梦境古怪。
　　这位宗主对“自己”的态度，未免太过客气甚至……呵护？

　　自己仿佛是什么贵客一般。如果真如自己所猜想，那将话说的漂亮一些，想必他也不好拒绝。

　　他心中念头急转，既想探明这梦境深处的真相，又实在厌烦与人周旋，那无人打扰的静室，眼下反倒是绝佳的去处。

　　他斟酌着语句，拿出平日里应对师尊师哥的乖巧模样，说得冠冕堂皇：“宗主，平日修炼与学堂课程虽紧，然弟子自觉心性仍需沉淀，有些……腼腆怯场。”

　　“静室清静，正是反思己身、独自静修的好去处。”
　　“无人打扰时，弟子或可更专注地练习心法，并非全是陪兄长受罚。”

　　这番话既抬高了静修的意义，又暗示了自己需要独处，说得滴水不漏，且姿态放得极低。

　　李承宗果然被他这番“好学又自省”的言辞堵住，看着他那张玉雪精致、带着恳切的脸，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无奈地扶额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
　　“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
　　“去吧去吧。若有任何不适，即刻出来便是。”

　　“谢宗主。”应崇怜垂首行礼。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后山静室走去。所谓的静室，并非想象中的阴暗囚牢，而是一处位于僻静山腰的独立小阁楼，推门进去，竟是一间颇为宽敞的藏书阁。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各类修炼心经、典籍札记，空气中弥漫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的气息。屋子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

　　应崇怜有些诧异，这环境可比他预想的好上太多。

　　至于为何后来这间充斥着书香与典籍的静室，会变成李渡在玄真宗内专属的、撤去了书案心经、只余一张巨大寒玉床的休憩之所……

　　那大约是后来的李渡，心中积压了太多难以言说的郁气与反骨，刻意用这种近乎颠覆的方式，抹去父亲留下的印记，挑战那曾经象征惩罚与约束的权威，将这方空间彻底打上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也带着几分日后鬼王的乖张。

　　当然，此时的静室，还仍是它原本的模样。

　　应崇怜也没去过，也不知道有这回事。这次梦境还是他第一次进入玄真宗的静室。

　　若是他以后得知了，定然会觉得李渡也是有些孩子气在身上的。

　　少年李渡进了静室，似乎也松了口气，先前那点故作的低落一扫而空，他颇有些自来熟地拉着应崇怜走到书架前：

　　“怜怜，你看，这里书多着呢，虽然大多是些闷死人的心法，但角落那边好像也有些杂书游记，说不定比你刚买的那本还有趣些。”

　　窗外暮色渐浓，阁内明珠自动亮起柔和的光芒。
　　应崇怜看着眼前兴致勃勃为他介绍书籍的少年，又看了看这间静谧得只剩下彼此呼吸声的藏书阁，心中那份关于梦境的焦躁感，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

　　或许，在这里待上几日，真的能发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