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60、逾矩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师哥离去的身影，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应崇怜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

　　他自知此事做得逾矩，师哥那般温和的性子，今日却动了真怒，确是自己不对。

　　他心中并无怨怼，只有浓浓的愧疚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纷乱。

　　师哥的话句句在理，灵宫清誉，天尊颜面，师哥的期许……这些沉重的担子，他并非不懂，只是情之所至，身不由己。

　　他转身步入殿内。

　　这座属于他的宫殿，一如既往的清冷寂静，白玉铺地，纱幔低垂，每一处都整洁得毫无烟火气，却也冷清得仿佛无人长居。

　　这些年在外历练，归来总是匆匆，此处倒更像一个暂歇的驿站，而非归所。

　　信步穿过前殿，推开后门的瞬间，一股清润的水汽夹杂着淡淡莲香扑面而来。

　　后院景致依旧，一池白玉砌成的莲池静卧中央，几尾灵鲤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悠然摆尾。

　　池边引出一弯浅窄的玉池，是他往日最喜欢泡浴放松之处。

　　池畔那株虬枝盘曲的红梅树，花期已过，绿叶繁茂，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暗影。

　　看着这熟悉的一切，心中烦闷似乎稍减。

　　他索性不再去想那些纷扰，转身回到内殿，打算静坐片刻。

　　刚在床边坐下，尚未定神，灵识海中便微微一荡，熟悉的波动传来——是李渡。

　　他心下一暖，立刻接通了传音。

　　“宁宁。”

　　李渡的声音传来，低沉磁性，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闷闷不乐：
　　“你才走了几个时辰，我却觉得你走了好久好久……我好想你。”

　　那语调竟带着几分委屈，像个被遗弃的大型犬类。

　　应崇怜忍不住莞尔，方才的些许阴霾被这直白的思念驱散些许，柔声回应：“渡郎，我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啊。”

　　“两个时辰对我来说，已经很久了。”

　　李渡理直气壮地反驳，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浓浓的渴念：“宁宁，我想看你。”

　　应崇怜微微一怔，这才恍然想起，这些时日变故丛生，他们竟忘了设立修士道侣间最常用的“通灵镜影”之术，以便远程相见。

　　他心下有些歉然，温声道：“渡郎，这些日子太忙乱，我们都忘了设一个通灵通道。”

　　下次……下次我回去的时候，我们便弄一个，到时你就能看见我了，我也能看见你。”

　　李渡闻言，立刻追问，语气急切：“宁宁，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崇怜面露难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我……恐怕还要些时日……”

　　李渡何其敏锐，立刻听出他话音里的迟疑与为难，声音骤然沉了下来：“可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宁宁，你与我说，再大的事，都有我在。”

　　应崇怜抿了抿唇，知道瞒不过他，只得硬着头皮，小声嗫嚅：“确实遇见一点难事……但是……是……”

　　他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般道：“就是我被禁足了……”

　　“禁足？”
　　李渡的声音瞬间染上怒意，周遭气息仿佛可以透过传音，让人感受到他此刻的冷冽：“天尊那老头子把你禁足了？我这就去灵宫与他说！”

　　“不是师傅！”

　　应崇怜急忙打断他，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是……是我师哥。”

　　他顿了顿，想起缘由，耳根又开始发烫，忍不住小声抱怨，带着点迁怒的娇嗔：

　　“都怪你……还要亲一下再走……”

　　“我师哥看出来我嘴上有鬼气残留了。说我与鬼物厮混……但、但我也没办法反驳，我……”

　　传音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李渡低沉而愉悦的笑声缓缓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得意：“……原来如此。”

　　“宁宁确实不乖，一个堂堂道尊，竟与鬼物厮混，厮混的还是我这鬼界之主……”

　　“渡郎……你还说！”

　　应崇怜被他笑得羞恼不已，脸颊绯红，恨不得立刻掐断传音。

　　“好好好，不逗宁宁了。”

　　李渡见好就收，笑声却未止，满是宠溺。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清晰的叩门声，伴随着应随临温和的嗓音：“宁宁，是我。”

　　应崇怜心头一跳，急忙对着传音道：“我师哥来找我了，我先切断了！”

　　话音未落，也顾不上李渡回应，便匆匆切断了灵识传音。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心跳和脸上的热意，这才起身走去开了殿门。

　　应随临站在门外，月色在他素白的衣袍上镀了一层清辉。

　　他看着应崇怜，眼神复杂，温声道：“宁宁，师哥可以进来吗？”

　　“师哥进来便是，何须多问？”

　　应崇怜侧身让他进来，心中依旧有些忐忑。

　　两人在殿内桌前坐下。

　　应随临沉默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歉意：“宁宁，师哥方才……不是有意要对你生气的。只是此事……”

　　“师哥，我没有怪你。”

　　应崇怜垂眸，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诚恳：“是我自己做了错事，逾矩了。”

　　应随临看着他这副乖巧认错的模样，心中又是气闷又是心疼，叹了口气道：“总归说出去不好听。外界都知灵宫清静，除了天尊便是我与你。我又是从小看着你长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是无奈道：

　　“宁宁，你长大了，若想寻个道侣，师哥并非不通情理。只是……何必去找一个鬼物女子呢？”

　　阴阳殊途，终非良配。”

　　应崇怜本来只是心虚，听到“鬼物女子”四个字，心头更是猛地一虚，差点被口水呛到。

　　师哥口中的“鬼物”不仅来头骇人，而且……根本就不是女子……

　　应崇怜一时之间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将头埋得更低，盯着自己的指尖一言不发。

　　应随临看他这副油盐不进、只是沉默抵抗的模样，心中那点火气又冒了上来，但更多的还是对这个自小沉默寡言的弟弟那点子心疼。

　　这个宁宁从小性子冷淡，本就没几个朋友，要不是这一茬，他都以为这个弟弟将终身不娶了。

　　他放缓了语气，试图劝解：“世间好女子何其多，仙门名姝、便是人间闺秀，哪怕是妖族贵女……”
　　“什么样的找不到？何必……”

　　话未说完，见应崇怜仍是那副拒不合作的样子，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妥协：

　　“罢了罢了……若你……若你当真是真心相爱……”

　　“改日……便带来给师哥瞧瞧罢。”

　　他等了等，见应崇怜还是没反应，只得又补充道：“总不能……连样子也不肯拿给师哥瞧瞧？”

　　应崇怜这才从巨大的尴尬和心虚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师哥这是松了口，虽然误会大了，但总算是个转机。

　　他连忙抬头，急声道：“师哥，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可以吗？眼下……眼下有些不方便。”

　　应随临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只当是那“鬼物女子”身份特殊或是面薄，虽心中依旧不赞同，却也不愿再逼他，只得点头：

　　“都随宁宁方便。”

　　“禁足便免了罢……”

　　“只是在灵宫多待几日再走吧，宁宁，你很久没好好留在宫里了。”

　　“好，师哥，我过段时间再走。”应崇怜心下稍安，乖乖应下。

　　应随临这才站起身，准备离开。

　　恰在此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咕噜”声从应崇怜肚子里传出，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应崇怜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立刻遁地而走。

　　应随临脚步一顿，回头看他，先是讶异，随即忍不住失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调侃：“宁宁？在人间玩久了，竟也随着凡人习惯一日三餐了？”

　　他们早已辟谷，寻常根本无需进食。

　　应崇怜耳根通红，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简直无地自容。这习惯，确是被李渡那般精心投喂给养出来的。

　　应随临摇头轻笑，倒是没再说什么，只抬手间灵力微动，桌上便多了一盘灵气盎然、青翠欲滴的果子：

　　“前些日子恰巧有人间宗门来访，带了些他们后山特有的灵果来，我与天尊都不喜这些口腹之欲，放着也是无用，宁宁你若饿了，便尝尝吧。”

　　“谢谢师哥。”应崇怜低声道谢。

　　待应随临离去，殿内重归寂静。应崇怜坐在桌前，单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沉落的夕阳余晖，心中思绪纷乱。

　　他下意识地想再联系李渡，将师哥态度软化这“好消息”告诉他。然而，一连试了几次传音，那边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怎么回事？”应崇怜蹙起眉，心中泛起一丝不安。
　　以往李渡从未这般不接他的传音，即便再忙，也会即刻回应。难道是鬼界出了什么急事？

　　无奈之下，他只得放弃，目光落回桌上那盘青翠的灵果上。

　　腹中确是有些空落，可胃口早已被李渡的手艺养得极刁，看着这堆虽然灵气充沛却显然味道清淡的果子，实在是提不起什么食欲。

　　他现在……真的好想吃李渡做的饭。哪怕是简单的一碗清粥，几样小菜也好。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夜幕低垂，星子渐明。李渡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应崇怜心中的那点不安逐渐扩大，却又强行安慰自己：许是鬼界事务真的极为繁忙，脱不开身吧。

　　他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后院那方小玉池泡一泡，或许温热的泉水能驱散一些心头的烦闷与担忧。

　　刚转过身，还未迈步，一个低沉而熟悉、带着一丝夜间寒意的声音，竟毫无预兆地自身后阴影处响起：

　　“宁宁。”

　　应崇怜猛地一惊，霍然回头。

　　只见内殿角落的阴影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道玄色身影缓缓步出。墨发玄衣，身姿挺拔，不是李渡又是谁？

　　他竟……悄无声息地潜入灵宫，来到了他的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