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58、家宴

　　应崇怜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才勉强压下那阵翻天覆地的眩晕感。

　　他微微摇头，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李渡微敞的衣襟，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颤意：“无妨……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他顿了顿，努力凝聚起涣散的神思，将方才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奇异景象描述出来：“方才……我好像看到了一片很大的仙池，雾气朦胧，灵气极盛……池中有巨大的玉色莲台，上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还有、还有一株并蒂莲，一粉一白两个花苞，生在一处……”

　　他说得有些断续。

　　李渡凝神听着，揽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惊疑、了然，以及更深沉的担忧。

　　待应崇怜话音落下，他沉默片刻，才用指腹极轻柔地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声音低沉而缓：“宁宁，我觉得……这许是你的回忆。”

　　“我的……回忆？”
　　应崇怜抬眼望他，眸中水汽未散，带着茫然。

　　“嗯。”李渡颔首，目光沉静地回望他：“是你忘了的那段记忆罢。或许是被这殿中气息牵引，自行浮现了。”

　　应崇怜蹙眉，仔细回想：“我不确定……但真的很奇怪，从第一次，到后来偶尔的恍惚，或许已有三四次这种情况了，只是从未像这次这般清晰……”

　　殿内一时静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应崇怜似是将那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身体更放松地倚进李渡怀里，声音也恢复了平日清朗，只是还带着点疲惫：

　　“罢了，先不去想这些烦心事了。想得头疼……渡郎，我们回府吧。”

　　李渡仔细看他脸色，见确实缓和了些，才稍稍安心，从善如流地应道：“好，我们回去。”他将人揽在怀中，步履沉稳地踏出这灯火通明的道怜殿。

　　回到渡业府怜莲殿，李渡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应崇怜歇了一晚，次日便恢复了大半精神。

　　之后几日，两人便在鬼界这般闲适地过着日子。
　　或是携手于影山后处看那如火如荼的红梅花海，或是乘一叶扁舟漂于河流之上，听撑船的老鬼絮叨些鬼界陈年轶事，又或只是窝在怜莲殿暖阁的软榻上，一人执卷闲读，一人处理些简单的鬼界事务，偶尔抬头相视一笑，温情脉脉，静谧安然。

　　李渡几乎是倾其所能地将所有温柔与耐心都捧到了应崇怜面前，仿佛要将那几日分离的苦涩尽数用现如今去覆盖。

　　这日午后，李渡正执笔批阅一份卷宗，忽而一枚传讯玉符闪着微光飞入他手中。

　　他神识一扫，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转头对倚在窗边看书的应崇怜道：“宁宁，赵玉传讯，说在他私宅备了桌家常便饭，问我们可愿过去一聚？”

　　“赵玉？”

　　应崇怜从书卷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泛起些许兴趣。

　　心头微动。自洛水之事开始后，确实许久未见了，也不知何江与杜若意姑娘如今怎样了。

　　他放下书卷，眉眼弯起：“好啊。正好也闲来无事，去凑个热闹也好。”

　　赵玉的私宅坐落于鬼界一片清幽之地，白墙黛瓦，竟颇有几分人间江南院落的风致。

　　两人刚到门口，尚未叩门，一股极其诱人的饭菜香气便已隔着门扉飘了出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李渡推开门，院内景致映入眼帘。

　　一棵高大的树下，摆开了一张极大的圆木桌，桌上已放置了几碟凉菜，色泽鲜亮。而院中已有几人先到了。

　　“李公子，应公子！”

　　一个带着欣喜的声音响起。

　　应崇怜循声望去，只见何江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杜若意站起身，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杜若意见到他们，也连忙笑着颔首：“你们来了，快来坐着。”

　　“何兄，杜姑娘。”

　　应崇怜笑着拱手回礼：“是啊，好久不见了。”

　　他话音未落，目光一转，竟在桌边看到了一个缩着脑袋的熟悉身影——接尘。

　　“接尘小友？”
　　应崇怜更是惊讶：“你也认识赵玉？”

　　接尘见被点名，一个激灵抬起头，脸上堆起惯有的、带着点谄媚又心虚的笑容：“哈哈哈……是啊是啊，那个……引风喊我一起来的！”

　　他说得飞快，仿佛生怕被追问。

　　“引风？”

　　应崇怜心头疑惑更甚，目光在院中扫视一圈：“引风也来了？怎的没看到他人？”

　　他记得引风与赵玉似乎……并非那般熟络。

　　李渡在一旁，仿佛早已了然，闻言微微侧头，靠近应崇怜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低语：“可能在厨房。”

　　“赵玉的饭，等闲可吃不上。我们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他这话说得含蓄，应崇怜却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从善如流地点头：“好啊。”

　　两人绕过院中一小片疏朗的翠竹，走向一侧的厨房。

　　尚未走近，便已听到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隐约的说话声。

　　透过竹影缝隙，恰好能将厨房内的情形看得分明，而里面的人却不易察觉外面来了人。

　　只见厨房内，赵玉果然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而他身后，站着的正是引风。

　　赵玉身形与李渡相仿，颇为高大，此刻几乎将引风整个圈在怀里，他的手正覆在引风的手背上，把着那双显然不惯操持锅铲的手，翻动着锅里的菜肴。

　　他侧头凑在引风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唇角勾着戏谑又亲昵的笑。

　　应崇怜耳力极佳，隐约捕捉到断断续续的低语：“……要这样……说了多少次……连饭也不会做，要是离了我怎么办？”

　　引风似乎极不自在，耳根通红，努力想挣脱开些，声音带着惯有的冷硬，却莫名底气不足：“……放开！别靠我那么近！没你我不知道下馆子？”

　　赵玉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引风泛红的耳廓，语气得意又无赖：“外面馆子，有我做的好吃？”

　　这情形……未免太过亲密了些。

　　应崇怜看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李渡，眼中满是疑问：“渡郎，引风他……他们这是？”

　　话未问完，但其中的意味已然明了。

　　李渡看着他这难得懵懂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牵起他的手，低声解惑：“如宁宁所见。赵玉这厮……已然追了许久。”

　　他语气笃定，显然早已知晓。

　　“啊？竟是这样！”

　　应崇怜恍然，随即失笑，看着厨房里那一个拼命撩拨、一个强装镇定的两人，只觉得有趣：“那……我们现在过去，会不会太打扰他们了？”他语气中带上一丝调侃。

　　李渡挑眉，牵着他的手便往厨房走，笑声低沉悦耳：“不会。若是现在不去“打扰”，依赵玉的性子，我们怕是等到明日清晨也未必能吃上这顿晚饭。”

　　言罢，他已拉着应崇怜走出了竹林。

　　厨房内的两人顿时察觉。

　　引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挣开赵玉的怀抱，脸上红晕未退，强自镇定地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你、你们来了啊……”

　　赵玉怀里一空，看着门口坏他好事的两人，尤其是领头的李渡，没好气地甩了个眼刀过去，一脸欲求不满的郁闷。

　　李渡迎着他怨念的目光，笑得毫无歉意，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若非此时来坏你好事，我等何时才能吃上饭？”

　　应崇怜也笑着打圆场，看向引风：“引风公子，需要我们帮忙吗？”

　　引风轻咳一声，努力忽略身后赵玉那几乎要把他背影盯出洞来的目光，忙道：“哈哈……差不多了、差不多了……正好这几道菜好了，帮我端一下吧，我们……一起过去吃饭……”

　　四人合力，很快将满满一桌丰盛佳肴摆上了院中的大木桌。
　　虽是家常菜色，但经赵玉之手，便显得格外不同。

　　红烧肉油亮诱人，清蒸鱼鲜香扑鼻，几样时蔬炒得翠嫩爽口，一盅老火汤熬得醇厚浓郁，令人食指大动。

　　众人落座，接尘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活跃气氛的本事又回来了，连连夸赞赵玉手艺了得。

　　赵玉被夸得受用，脸上那点不爽也散了，得意地瞥了引风一眼。

　　酒入口清冽，后味甘醇。几杯下肚，席间气氛愈发活络起来。

　　应崇怜关切地问起何江与杜若意的近况。

　　何江脸上立刻洋溢起满足而温柔的笑容，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道：“劳应公子挂心。一切都好。我与若意……已在鬼界补办了一场婚宴。”

　　杜若意依偎在何江身边，脸上泛着红晕，接口道：“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婚宴，就是在家中简单地拜了堂，成了亲。并未大操大办，只想着彼此心意到了便好。”

　　她语气温柔，带着历经磨难终得圆满的平静幸福。

　　何江紧紧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珍重：“是啊。李大人仁厚，将手下的一处铺子交予我打理，让我好歹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好好赚钱养家。”

　　他说着，向李渡投去感激的一瞥：“等我日后赚足了钱，定要再风风光光地给若意补一个正式的婚礼。”

　　李渡闻言，只淡淡一笑，举杯示意了一下，并未多言。

　　应崇怜却注意到，何江说话时，杜若意的手一直轻轻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他心下了然，笑问：“杜姑娘这是……？”

　　杜若意有些羞涩地点点头：“嗯。已有三个多月了。”

　　何江顿时紧张起来，连忙道：“是了是了！所以现在她是半点劳累不得，平日里连穿鞋穿衣我都得亲自来，生怕她磕了碰了……”

　　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呵护，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杜若意嗔怪地拍了他一下，脸上却是幸福洋溢。

　　接尘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被何江笑骂着灌了一杯酒。

　　席间笑语晏晏，酒香混合着饭菜香气，弥漫在树下。

　　月光洒落，给这鬼界幽宅添了几分难得的温馨暖意。

　　应崇怜看着眼前景象：甜蜜相依的何江杜若意，别扭却难掩情愫的赵玉与引风，咋咋呼呼的接尘，还有身边始终握着他手、目光温柔的李渡……心中只觉一片安宁圆满。

　　酒足饭饱，夜色已深。

　　众人又闲话片刻，方才尽兴而散。

　　李渡与应崇怜婉拒了赵玉留宿的提议，携手漫步返回渡业府。

　　鬼界的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交握掌心间的温热。

　　“今日很开心。”

　　应崇怜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微醺的懒怠和满足。

　　“嗯。”
　　李渡侧头看他，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颜，“宁宁开心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