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57、庙宇 晨光熹

　　晨光熹微，驱散了鬼界经年不散的沉郁薄雾，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清透。

　　渡业府这条路往里深处，蜿蜒的路径铺着细碎的黑色砂石，踏上去悄无声息。

　　李渡玄衣墨发，身姿挺拔，牵着应崇怜的手，步履从容。

　　昨夜风暴般的情绪似乎已沉淀下去，只余下掌心相贴处传递的、令人心安的温热。

　　“宁宁想去哪里看看？”

　　李渡侧首看着应崇怜。

　　应崇怜略作沉吟，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未尽的慵懒与对未知的好奇：“我也不知，渡郎。不如……”
　　“就这般随处走走，比如现在就顺着你这渡业府这条路往里走，看看藏着何种景致？”

　　“好。”

　　李渡唇角微扬：“那就随处看看。宁宁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两人并肩而行，十指相扣。

　　脚下的路渐渐宽阔。

　　不知走了多久，一座恢弘的庙宇轮廓，毫无预兆地撞入应崇怜的视野。

　　它坐落在前方一片开阔之地的尽头。

　　庙宇本身却毫无鬼界建筑的诡谲阴森，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用的是人间罕见的暖色玉石与沉水木料，威严庄重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典雅。

　　巨大的朱漆门敞开着，一眼望去，竟能看到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森严殿堂，而是亭台楼阁、曲径回廊、潺潺溪流……俨然一座精心构筑的江南园林，只是被囿于这宏伟的庙宇框架之内。

　　“渡郎……”

　　应崇怜脚步微顿，眼中难掩惊异，转头看向李渡：“你们鬼界……竟还有如此大规模的供奉之所？”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园林般的景象上流连：“瞧着倒不像寻常香火之地，倒像是……把人间胜景搬了进来，在里面修了座庙？”

　　李渡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如同涟漪转瞬即逝。

　　他顺着应崇怜的目光望去，声音平静无波：“嗯。宁宁慧眼。”

　　“这并非供奉鬼界诸神的庙宇，是……一处私人的香火供奉之地。”

　　应崇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能将人间园林的生机与庙宇的肃穆如此完美融合，花费的心力财力绝非等闲。

　　更令他惊奇的是，目光所及，园内溪水清澈，竟有色彩斑斓的锦鲤悠然游弋，水边栽种的也非鬼界常见的幽冥草木，而是亭亭如盖的碧绿垂柳，柳丝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他忍不住感叹：“此间主人，定是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巨资与心力。”

　　“将人间活水、游鱼、乃至垂柳移栽至鬼界，还要养护得如此鲜活灵动……这本事，当真通天彻地。”

　　李渡没有接话，只是含笑看着应崇怜眼中因这奇景而绽放的亮光，那光芒纯粹而专注，仿佛能驱散他心中最后一点阴霾。

　　他喜欢看应崇怜这副模样。

　　“进去看看？”

　　应崇怜兴致盎然，拉着李渡的手便往那敞开的朱漆大门走去。

　　“好。”

　　李渡应得干脆，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任由应崇怜牵引，步履从容地踏入这处奇异的园林庙宇：“宁宁想看，我们便进去看看。”

　　园内景致比门外所见更为精妙。

　　小桥流水，假山叠石，处处可见匠心。溪水清澈见底，几尾硕大的金色锦鲤见人也不惊，懒洋洋地甩着尾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沉水香、檀香与草木清气的独特气息，宁静祥和，与外界的鬼气森森格格不入。

　　两人沿着白石铺就的小径，穿过几重月洞门，最终来到了园林的中心，也是这座庞大庙宇的核心——正殿所在。

　　殿门同样敞开着。

　　甫一踏入，应崇怜便觉一股庄严肃穆却又带着奇异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空间极为开阔，穹顶高悬，无数盏长明灯悬于梁下、壁间，将整个殿堂映照得亮如白昼，灯火通明。

　　灯盏之多，光芒之盛，几乎令人目眩。

　　那跳动的、温暖的烛火之光，无声地诉说着供奉者经年累月、从未间断的虔诚。

　　殿宇中央，并无神龛供桌，唯有一座巨大的、以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莲花法台。

　　法台之上，并非泥塑木雕，而是一尊通体由赤金熔铸而成的神像。

　　神像的姿态极为独特。

　　并非端坐莲台，也非巍然矗立。祂一只赤足轻点于最大的一瓣莲花之上，足踝纤巧，姿态轻盈，仿佛随时会乘风而起。

　　宽大的袍袖与衣袂在无形的气流中向后飞扬，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动感的线条。

　　神像微微垂首，面容在金辉与长明灯火中有些朦胧，却依稀可见那线条清冷完美，神情悲悯，目光似穿透虚空，俯视着芸芸众生，又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坚毅与孤高。

　　应崇怜的目光甫一触及那神像，心头便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瞬间窜过四肢百骸。那轻点莲瓣的姿态，那衣袂飘飞的弧度，那清冷悲悯的神韵……仿佛在何处见过千万遍。

　　然而，这股熟悉感尚未在心底沉淀、生根，便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酸涩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瞬间占据了整个胸腔。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李渡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与艰涩：“渡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声线，目光却无法从那尊金像上移开：
　　“这花费巨资、凝聚如此心血所建的庙宇……”
　　“鬼界上下，能在修出这般气象的，除了你，我不信还有别人。”

　　李渡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
　　他迎上应崇怜带着审视与求证的目光，坦然承认：“宁宁猜得不错。这道怜殿，确是我所建。”

　　得到肯定的答案，应崇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

　　他强迫自己再次凝神细看那金像的面容，越看，那份诡异的熟悉感与随之而来的、尖锐的酸楚便越是强烈。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字字清晰地敲在李渡心上：“渡郎……这位‘道莲仙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将那刺心的问题问出：“便是你之前……偶尔提及的那位……爱人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长明灯的光芒依旧温暖明亮，却照不透两人之间骤然拉开的无形距离。

　　李渡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应崇怜，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被戳破隐秘的猝不及防，有难以言喻的痛楚，有浓得化不开的深情，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和……巨大的茫然。

　　他该如何回答？

　　若说是，此刻站在他面前、与他心意相通的应崇怜，便是那金像所刻之人。

　　可他尚未完全恢复记忆，贸然点破这跨越生死的沉重过往，是否又会成为新的负担，甚至再次将他推开？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若说不是……这弥天大谎，又如何能对眼前人启齿？又如何能面对终将忆起一切的应崇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慢流淌。

　　应崇怜等不到回答，看着他眼中翻腾的痛苦与挣扎，心口那股酸涩的滋味如同藤蔓疯长，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不该去计较、妒忌这些属于李渡的过往。

　　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可理智是一回事，汹涌的情感又是另一回事。

　　那金像的存在，那无声的供奉，那满殿长明不熄的灯火……都像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头。

　　过了仿佛过了很久，李渡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奈与疲惫：“宁宁……”

　　他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应崇怜的脸颊，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只深深望进那双清亮却已蒙上水汽的眸子里：“这位……确实是我之前所提。但……也不仅仅是……”

　　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他……或者……与宁宁你……有着极深的关联。”

　　“只是……其中缘由太过复杂，牵扯甚广。我……”
　　李渡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现在真的不知该如何向你解释清楚。等以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再原原本本告诉你，好吗？”

　　这模棱两可、避重就轻的回答，让应崇怜心头酸涩。

　　他理解李渡必有难处，强逼他说只会徒增痛苦。他正欲点头，将这份委屈和醋意强行压下，唇瓣微启——

　　就在这一刹那。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冲击，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应崇怜的识海。

　　眼前金碧辉煌的道怜殿景象骤然扭曲、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浩瀚缥缈的水域。

　　水色澄澈空明，氤氲着浓郁到化不开的仙灵之气，形成如梦似幻的薄雾。

　　在这片仙池的中央，一朵巨大无朋、散发着温润圣洁光辉的玉色莲花台静静悬浮。

　　莲台之上，一个身着素白道袍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姿态端方，沉浸于玄妙的入定之中。

　　仙气缭绕，将他的面容遮掩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头如瀑墨发垂落肩头，与雪白道袍形成鲜明对比。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靠近那中央莲台的水域中，生长着一株极其特殊的莲花。

　　它并非孤枝独秀，而是生着两朵紧紧相依、同根同源的硕大花苞。
　　是一株并蒂莲。两朵花苞一粉一白，含苞待放，在弥漫的仙气中若隐若现，仿佛蕴藏着某种天地初开般的宿命与羁绊。

　　这画面一闪即逝。

　　应崇怜猛地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宁宁！”李渡大惊失色，瞬间抛开所有顾虑，一把将摇摇欲坠的应崇怜紧紧揽入怀中，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与恐惧，“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