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54、往事·叁

　　李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父亲，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裂开。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带着巨大困惑和难以置信的问题：

　　“父亲……我不是您的孩子吗？”

　　李承宗脸上的泪水瞬间凝固，他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后退了一步，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剧烈地闪烁。

　　他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比任何雷霆怒斥都更残忍，更彻底地碾碎了李渡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跪在地上的李渡，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父亲那躲闪的眼神，看着主位上继母那掩在帕子下、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毒快意，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和怜悯的目光……

　　他懂了。

　　一切都懂了。

　　什么天赋异禀，什么宗门希望，在父亲眼中，他李渡，从来都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污点，一个可以随时为了“嫡子”、为了“宗门脸面”而牺牲的……工具。

　　巨大的悲愤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挺直的脊背终于支撑不住，微微佝偻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那从灵魂深处爆发的、无声的悲鸣和窒息般的痛楚。

　　应崇怜的呼吸骤然停滞，他仿佛眼睁睁看着那个跪在地上、颤抖如风中落叶的身影，感同身受般，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从心口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杯中的酒液剧烈地晃动着，几乎要泼洒出来。

　　李承宗避开了李渡绝望的目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再次响起：

　　“李大，你弟弟是宗门之后，是玄真宗的未来……你的天赋……你的灵根……是最好的……能不能……把它……给含义？”

　　应崇怜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

　　挖灵根？！

　　为了那个废物的弟弟，为了所谓的“宗门未来”，这个禽兽不如的父亲，竟然要亲手剥夺自己亲生儿子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一切？！甚至……是要他的命？！

　　李渡那张清俊的脸上，血色褪尽，惨白如纸。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曾经沉静、曾经冰冷、曾经燃起过火焰、又最终死寂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彻底的空洞和破碎。

　　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被权力和私欲扭曲的脸，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汹涌地冲破了他最后的防线，顺着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砸落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面上。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只有那无声滑落的血泪，诉说着比死亡更深刻的绝望和背叛。

　　李渡不知为何同意了，也不知是否真的是自我同意的。

　　应崇怜再也无法维持冷静，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残忍的画面驱逐出去。

　　可那无声的泪，那空洞破碎的眼神，狠狠烫在他的灵识深处。

　　他手中的酒杯终于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量，“啪嚓”一声脆响，在他指间轰然碎裂。

　　清冽的酒液混合着尖锐的陶瓷碎片，瞬间迸溅开来，染湿了他的衣袖，在他白皙的手背上划开一道细小的血痕。

　　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口那被撕裂般的万分之一。

　　“后来呢？”

　　“李渡是因为没有灵根才……”

　　引风的目光落在那片血迹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迎上应崇怜那双眸子。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缓，却仿佛带着万钧的重量：

　　“是死了。灵根被生生剥离，躯壳断绝了生机。他们把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了。”

　　“但……”

　　引风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是敬畏，又像是深深的困惑，“不知是否是他心中那股滔天的怨念与不甘太过强烈……”

　　“一个本该死透、魂飞魄散的残魂，竟然在无尽的怨气与阴寒中……重新凝聚，挣扎着……活了过来。”

　　引风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在描述一个禁忌的奇迹：

　　“他他放弃了李大这个名字，也抛弃了所有属于李大的过往。他成了一个游荡在鬼界边缘、连最低等鬼物都能随意欺凌的……孤魂野鬼。”

　　“他一心……只求彻底湮灭。”

　　“那……后来呢？”

　　应崇怜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怎么成了……鬼王？”

　　引风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事情，连他都感到震撼：

　　“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某个时刻，鬼界深处，那片连鬼王都不愿踏足的影山爆发了一场席卷整个鬼界的恐怖鬼气。”

　　引风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凝重：

　　“而一个身披玄衣、墨发如夜、自称‘李渡’的男人，从死寂的山中一步步走出。”

　　“他周身萦绕着令万鬼战栗的森寒鬼气，眼神沉寂如渊，深不可测。他以绝对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收服、镇压了鬼界各方势力，登上了鬼王之座。”

　　“从此。”

　　“世间再无玄真宗那个渴望父爱、天赋绝伦却最终被弃如敝履的‘李大’。只有鬼界之主……李渡。”

　　话音落下，整个惜花小筑的大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细小的伤口，看着那缓缓渗出的、刺目的血珠。

　　引风看着应崇怜失魂落魄、脸色苍白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仿佛能驱散此刻心头的沉重。

　　他放下空杯，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应公子。”

　　应崇怜仿佛被惊醒，空洞的眼神微微聚焦，看向引风。

　　引风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郑重，没有丝毫煽情，每一个字都敲在实处：

　　“我与你说这些过往，并非是要你同情李渡，可怜李渡。”

　　“然后给自己心里强行加上一层沉重的罪恶感，觉得自己不得不去原谅他，或者不得不去做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坦然：

　　“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知道那个站在你面前，对你说着“千真万确”的人，他究竟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经历过什么。因为……”

　　引风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你们之间，早已不是寻常路人的关系。那份情意，我看在眼里。”

　　“所以，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的真相，而非只看到他愿意示人、或者说……能够示人的一面。”

　　他看着应崇怜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平静地说道：

　　“他不愿提起自己的身份，是，他确实骗了你。用玄真宗大师哥的身份，让我假扮李含义，又让我们联合起来骗你说他是鬼修……”

　　这些欺骗，无可辩驳。但……”

　　引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那叹息并非为李渡开脱，而是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份隐瞒，对他而言，不是简单的谎言。那是刻在他魂魄里的伤疤，是他不愿示人的……耻辱。”

　　“一个被生父亲手挖去灵根、弃如敝履的“野种”，一个在鬼界深渊里靠着吞噬怨气爬出来的“怪物”。”

　　“这样的过往，让他如何坦然宣之于口？尤其……是在他真正在意的人面前。”
　　“他似乎很自卑，尤其在你面前，或者说只在你面前。”

　　最后一句，引风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所以。”
　　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应公子，该说的，我都说了。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如何想，如何做，是你自己的事情。你只需记住，你拥有‘知情’的权利，也拥有‘选择’的权利。无论这选择是什么。”

　　引风说完，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应崇怜，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应崇怜怔怔地听着。

　　不是同情，不是胁迫，只是……知情权。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细小的伤口，血珠已经凝固，留下一点暗红的痕迹。

　　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此刻却仿佛连接着心脏深处那股巨大的、沉闷的钝痛。

　　李渡……李大……
　　那个名字背后承载的，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黑暗与绝望。
　　而自己方才掷出的那张官函，那些冰冷的质问……此刻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向的，是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耻辱……”
　　原来，他视作欺骗的隐瞒，对李渡而言，是剥开结痂的伤疤，是暴露最不堪的耻辱。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再看引风，也不再看自己手上的伤口。

　　只是慢慢地、有些踉跄地站起身。破碎的酒杯残片从他衣摆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也浑然不觉。

　　自他们回到惜花小筑是白天，闹了这一通后竟然已是黄昏。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与这大堂内沉重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然而，这明亮的光线落在应崇怜眼中，却只觉得刺目眩晕。

　　一夜未眠的疲惫，水下激战的消耗，加上这骤然灌入灵魂的沉重过往，让他的脑袋昏沉欲裂。

　　眼前的光景开始微微摇晃、重叠。

　　他像一个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脚步虚浮，几乎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地挪向楼梯。

　　引风看着他失魂落魄、摇摇欲坠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