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55、心疼

　　应崇怜浑浑噩噩地踏上二楼走廊。

　　他的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属于天字甲号房的门扉。他刚才在这里……

　　脚步没有停留，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了隔壁一间空置的、勉强还算完好的厢房门。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

　　房间内陈设简单，弥漫着淡淡的灰尘气息。

　　应崇怜甚至没有力气走到床边，只是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闭上眼，眼睫微微颤抖着。

　　昏沉的头颅抵着坚硬的门板，李渡最后离去时那张绝望苍白脸……

　　疲惫如同沉重的黑幕，终于彻底压垮了他紧绷的神经。
　　应崇怜爬上了床，他决定好好睡一觉。

　　再次睁眼，暮色四合。夕阳残光在地板上投下凄艳斜影。

　　应崇怜缓缓起身。
　　身体沉重，思绪却沉淀下来，露出最清晰的底核。引风的话语回响：
　　“你有权利知道……那份情意……他视此为耻辱……尤其在你面前……他很自卑……”

　　还有那句劈开自欺的：
　　“应公子，我想与你说些事。关于……李渡。”

　　他扶着门板站起。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在意李渡。
　　非常在意。

　　从递来的糖糕，从惜花小筑那声带笑的“宁宁”，从水下紧扣他手腕传递安稳的温热……

　　那份悸动、依赖、为他爆发的焚天怒火、唇齿相依的心跳，以及……被推开后的刺痛和此刻汹涌的心疼，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喜欢李渡。
　　因为他是李渡。
　　是那个会为他设结界、让自己替他管钱、因自己一句“率真的话”眼底漾满笑意的李渡，也是那个背负血泪、挣扎深渊的李渡。

　　欺骗是错，隐瞒是错。
　　但情意，是真的。
　　他掷出的决绝，同样刺伤了自己。

　　够了。

　　应崇怜深吸一口气，冷水泼面，刺骨寒意洗去昏沉。
　　镜中人脸色微白，眸光却澄澈坚定。

　　他要去找他。

　　“应……应公子？！”

　　小王惊得跳起，嘴巴惊呆了，眼珠瞪得溜圆。

　　应崇怜没理会惊诧，目光扫过空旷死寂的前殿：“李渡呢？”
　　小王一激灵，手指颤巍巍指向深处幽暗回廊，声音压低带着后怕：“在……书房。怜莲殿旁边那个……”

　　应崇怜转身疾步而去。
　　月白衣袂划过清冷弧光，步履决绝。

　　越近书房，死寂感愈浓。

　　无守卫，无声息，唯有他脚步在空旷回廊清晰回荡。

　　及至门前，浓烈到几乎凝滞的酒气，混合着冷莲焚香被酒浸染发酵出的颓靡苦涩，丝丝缕缕从门缝渗出。

　　应崇怜蹙眉，指尖触到冰凉门板，轻轻一推。
　　“
　　门轴转动声在死寂中刺耳。

　　书房内一片漆黑，无灯。

　　窗外最后一缕惨淡暮光勉强勾勒轮廓。

　　满地狼藉，一室歪倒空酒坛，浓郁酒气令人窒息。

　　微弱光线下，应崇怜目光锁住房间中央。

　　李渡躺在地上。

　　单薄玄色寝衣微敞，墨发凌乱铺散如泼洒浓墨。

　　一条手臂横搭在紧闭的眼睑上，遮住大半张脸，只露紧绷下颌和紧抿失血的薄唇。姿态是全然放弃的颓废，沉溺绝望的放任。

　　另一只手垂落身侧，指骨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是皇城集市上，应崇怜递给他的那只侧着头、憨态可掬的陶瓷小猫。

　　应崇怜轻轻合上门，隔绝最后天光。

　　书房陷入浓稠黑暗，唯余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还未等应崇怜出声，地上的人仿佛被惊扰的凶兽，眼睛上的手也不抬，动也不动的就朝着门口的方向嘶吼出声，声音沙哑：

　　“滚出去！别他妈管我！”

　　带着被反复侵扰的暴戾和不耐烦，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应崇怜知道，李渡估计把自己当成了小王或者其他人，没有在意。

　　他无声地走近，在李渡身侧冰凉的地面坐下。

　　几乎就在他落座的瞬间。

　　地上的人仿佛狠狠刺激到，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怒吼，带着宿醉的暴戾和积压到顶点的怒火：
　　“我说了别他妈管我！”

　　吼声未落，压在眼上的手臂猛地挪开。

　　那双紧闭的凤眸倏然睁开，宿醉的眼底燃烧着未散的暴怒，如同被惊扰的凶兽，狠狠瞪向身侧打扰他沉沦黑暗的人。

　　然而，当那燃烧着怒火的瞳孔，猝不及防地撞进近在咫尺、那双沉静清亮的熟悉眼眸时。

　　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嘶吼瞬间湮灭。

　　李渡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眼底翻涌的怒火如同退潮般急速褪去，被巨大的惊愕、难以置信的茫然，以及在那之下迅速蔓延开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狼狈与无措取代。

　　李渡看清了月光下的人。

　　他猛地撑坐起来，带倒了一个空酒坛，咕噜噜的滚动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下意识地想拢好滑落的衣襟，手指却僵硬得不受控制。

　　“宁……”
　　似乎还这样叫应崇怜不合时宜了，声音干涩得：
　　“你……怎么来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仿佛怕惊碎了眼前虚幻的泡影。

　　应崇怜的目光落在他紧攥瓷猫、指节发白的手上，心头那片名为心疼的湖水彻底决堤。

　　千言万语在舌尖滚过，最终只化作最汹涌直白的心声，声音轻而稳，清晰地震碎了满室沉寂：

　　“我想你了。”

　　四个字。

　　李渡整个人彻底僵住，如同被瞬间冻住。

　　那双映着月光的眸子死死锁在应崇怜脸上，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狂喜的微光……最终，被一种更深沉、更汹涌的酸楚和自惭形秽彻底淹没。
　　他猛地别开脸，视线仓皇地投向地面的阴影，仿佛那里有他最后的藏身之所。

　　攥着瓷猫的手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细微的颤抖却泄露了无法抑制的情绪。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和挥之不去的、刻入骨髓的卑微：

　　“我……宁宁，我……不愿拖累你。”

　　“拖累”二字，被他咬得极重，仿佛带着血泪。

　　这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应崇怜心上。
　　他看到了李渡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了他低垂眼睫下极力隐藏的脆弱。

　　那个在风雪中挥剑的孤寂少年，那个被生父弃如敝履的“李大”，那个在深渊挣扎的孤魂……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重叠，汇聚成眼前这个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摇摇欲坠的男人。

　　应崇怜再无犹豫。

　　他没有去拉他的手，而是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抗拒又饱含温柔的力道，从背后环住了李渡劲瘦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而紧绷的脊背上。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去，手臂收拢，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仿佛要用这怀抱驱散他满身的寒意与孤寂。

　　“李渡。”
　　应崇怜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背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每一个字都清晰、坚定，直抵灵魂深处：
　　“我心疼你。”

　　李渡脑中仿佛有什么彻底炸开了。

　　所有的壁垒，所有深埋于魂魄深处、用无尽岁月和滔天权势筑起的坚硬外壳，在这句“心疼你”面前，瞬间土崩瓦解，碎成飞粉。

　　他从未哭过。

　　濒死时没有，被万鬼啃噬时没有，登临鬼界之主的时候更没有。

　　泪水于他，是早已被遗忘在遥远前世、属于“李大”的奢侈品。

　　除了应道怜身死于他面前流过一次泪。

　　可此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狠狠撞向眼眶。

　　视线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紧闭的眼睫，顺着苍白而沾染酒气的脸颊，无声地、决堤般滑落。

　　不是嚎啕，不是呜咽。

　　只有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泪水，安静而汹涌地流淌。

　　冰冷的泪珠砸落在应崇怜环抱着他的手臂上，留下灼人的湿痕。

　　他想抬手去抹，手臂却被紧紧环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泪水肆意奔流，洇湿了玄色的寝衣前襟。

　　应崇怜感受到了臂膀上的湿意，感受到了怀中身躯那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心中一痛，松开环抱的手臂，却并未退开，而是挪到李渡身前，面对面地看着他。

　　月光下，李渡的脸庞沾满了泪痕。

　　那双总是深邃莫测、带着威压或温柔笑意的凤眸，此刻如同被水洗过的墨玉，清晰地映着痛苦、脆弱，以及一种失而复得般难以置信的茫然。

　　泪水还在不断涌出，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应崇怜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起手，指腹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轻轻抚上李渡湿润冰凉的脸颊，一点点，极其温柔地，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李渡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任由他擦拭。

　　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眸子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

　　是痛楚被触碰后的颤栗，是耻辱被接纳后的茫然，更是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爱意。

　　应崇怜迎着他破碎的目光，不再言语。

　　他微微倾身，靠近那张沾着泪痕、紧抿的薄唇。
　　温热的呼吸拂过彼此的面颊，带着怜惜与安抚。
　　然后，他轻轻地、无比虔诚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一丝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知道，那是李渡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