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53、往事·贰

　　引风望着应崇怜，目光沉静，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就……从头讲起吧。”

　　应崇怜没有回应，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杯中清冽的酒液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强作平静、深处却翻涌着暗流的眸子。

　　下一瞬，引风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法力，应崇怜的思绪将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溶解。

　　惜花小筑昏黄的灯火和空寂的大堂如同水波般漾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刺骨的纯白。

　　雪。

　　好大的雪。

　　应崇怜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的幽魂，悬浮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寒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演武场，偌大的玄真宗演武场，此刻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薄练功服，在深可及膝的积雪中艰难地挥动着手中一柄与他身高极不相称的剑。

　　每一次劈砍、每一次突刺，都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和近乎执拗的精准。

　　是李渡。

　　应崇怜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张尚未长开的稚嫩脸庞上，依稀能看到日后俊美的轮廓，但此刻，只有被寒风冻出的两团红晕，和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眸。

　　周围空无一人。

　　没有呼喝助威的同门，没有指点纠正的师长，甚至连一个路过的杂役都没有。

　　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剑破开空气的沉闷声响，以及沉重的脚步陷入厚雪、再奋力拔出的声音。

　　应崇怜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他见过李渡运筹帷幄的从容，见过他温柔缱绻的笑意，见过他杀伐决断的狠厉，却从未想过，在那玄衣墨发、气势迫人的鬼王表象之下，埋藏着这样一段被风雪覆盖的、无边孤寂的童年。

　　“他那时……没有名字。”

　　引风的声音响起，如同画外音，平静地陈述着残酷的事实：

　　“玄真宗这一代的弟子，都按入门先后排序。他是第一个，所以，他们都叫他……‘李大’。”

　　应崇怜思绪中的画面流转。

　　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映入眼帘。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稍大些的杂物间。
　　墙壁斑驳，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只有一张窄小的硬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一盏昏暗的油灯。

　　小小的“李大”坐在床边，正默默地将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清汤寡水的食物送入口中。

　　没有热乎气，没有香气，只有机械的咀嚼和吞咽。吃完，他自己收拾好碗筷，放在门外一个破旧的木盆里。

　　然后，他回到床边，脱下那身单薄的练功服，小心翼翼地叠好，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下，拉过一床同样单薄的、带着潮气的棉被将自己裹紧。

　　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求最后一点暖意的幼兽。

　　入夜了。

　　床榻上的小人儿开始不安地扭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梦呓。

　　应崇怜的思绪仿佛被牵引着，沉入了那混乱而痛苦的梦境。

　　梦境里，没有清晰的景象，只有破碎的色块和刺耳的声音碎片。

　　一个女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刻骨的温柔，声音也是温柔的，带着无尽的怜爱：“阿承，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暖。

　　但下一刻，一个冰冷、威严、带着巨大压迫感的男声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撕裂了那点可怜的温情：“李大，我很爱你母亲季悯雁。但是你要懂事，我是玄真宗的掌门，我不能娶一个鬼物，你要懂事，我是没有办法的……”

　　“你不能与任何人讲……你是我的儿子……”

　　季悯雁——应崇怜心中默念。

　　这名字，果然如他所想，带着一种不属于女子的清冷与刚硬。可它代表的，是李渡短暂人生中唯一的、来自母亲的暖意，却也是他一生悲剧的源头。

　　梦境中的小人儿在冰冷的话语里瑟瑟发抖，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如同实质将他紧紧捆缚。

　　他不懂，为什么父亲看弟弟李含义的眼神是那样毫不掩饰的宠溺和骄傲，弟弟可以扑进父亲怀里甜甜地叫着“爹爹”，而自己……只能远远地站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那声卡在喉咙里的“父亲”咽下去，换上一个恭敬疏离的“师尊”。

　　思绪中的画面再次清晰起来。

　　小小的李渡站在演武场边缘，看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般的李含义。

　　阳光下，李含义笑靥如花，被父亲慈爱地抚摸着头顶，周围是同门艳羡和讨好的目光。

　　而李渡，只是沉默地看着。

　　那双过于早慧的眼眸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了然，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然后，是修行。

　　他比任何人都刻苦，都拼命。

　　晨曦微露时，他已在水汽弥漫的寒潭边挥剑千次；月上中天时，他仍在演武场一遍遍演练着繁复的剑诀。

　　汗水浸透衣衫，他浑然不觉。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韧性。

　　天赋异禀的光芒在他身上越来越耀眼。

　　他是玄真宗这一代当之无愧的魁首，是隐隐有飞升之势的天纵奇才。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强到让整个玄真宗都为之侧目，强到无人能及……父亲的目光，终有一天会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哪怕只有一丝的认可。

　　然而，命运从不因努力而仁慈。

　　昏暗、混乱。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妖物的嘶吼声震耳欲聋。
　　这是一场惨烈的大战，怨气冲天，血肉横飞。
　　天下修士与玄真宗弟子结阵抗敌，李渡如同最锋利的剑尖，冲杀在最前，剑光所过，怨妖纷纷溃散。

　　他的身影吸引了绝大部分的火力，为身后的同门争取着喘息之机。

　　应崇怜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李渡，看着他浴血奋战，看着他一次次在生死边缘游走，剑势依旧凌厉，步伐依旧沉稳。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战阵后方传来。

　　是李含义。

　　他不知为何，竟脱离了相对安全的阵型核心，出现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

　　重伤濒临疯狂的巨大怨妖，临死前爆发出最后的怨毒一击，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漆黑怨气，如同毒蛇般，精准地射向了惊慌失措、根本来不及反应的李含义。

　　掌门李承宗撕心裂肺的吼声响起。

　　然而，一切都晚了。

　　那道怨气狠狠击中了李含义。

　　李含义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鼻喷血，面如金纸，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灵根……碎了。

　　整个战场仿佛都静了一瞬。李承宗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向自己的小儿子。

　　李渡也停下了动作，他看着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弟弟，又看向周围那些同门惊愕、惋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的目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抱着李含义、老泪纵横、状若疯癫的父亲身上。

　　李渡根本不信。

　　怎么可能？那么多人，那么严密的阵型，那道怨气怎么可能精准地、毫无阻碍地穿过重重保护，击中阵型后方的李含义？

　　除非……有人故意放水，甚至……暗中引导。

　　接下来的日子，玄真宗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李含义废了，成了掌门夫妇心头最大的痛。

　　李承宗一夜白头，掌门夫人更是以泪洗面，看向李渡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隐秘的算计。

　　然后，那场针对李渡的、肮脏的构陷终于降临了。

　　不知从何处开始，流言如同瘟疫般在玄真宗蔓延开来。

　　说他李渡，玄真宗年轻一代的魁首，天之骄子，竟然……喜欢男子，是断袖，是龙阳之好。

　　是违背人伦纲常的怪物。

　　流言愈演愈烈，细节被描绘得绘声绘色，如同亲眼所见。

　　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敬畏目光，变成了鄙夷、唾弃和避之不及的恐惧。

　　最终，他被带到了象征着玄真宗最高权威的议事大殿。

　　殿内空旷而威严，巨大的蟠龙柱撑起高高的穹顶。

　　掌门李承宗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掌门夫人坐在他身侧，用帕子掩着面，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无声啜泣，但那双从帕子缝隙中露出的眼睛，却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李渡，闪烁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得逞的疯狂。

　　李渡挺直脊背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迎接着那些目光，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李大。”

　　李承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着跪在下方的儿子，眼神复杂难辨，有愤怒，有失望，但最终，似乎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垮了。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在李渡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李渡以为李承宗会厉声斥责，甚至动用门规严惩时，这位威震一方的玄真宗掌门，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竟缓缓淌下了浑浊的泪水。

　　“李大……”

　　李承宗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哽咽，他颤抖着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李渡的肩膀，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为父……为父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是……可是含义他……他是宗门嫡子，是玄真宗未来的希望啊！他如今灵根尽碎，后半生……后半生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