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51、悔恨

　　应崇怜劫后余生的松弛感还未来得及在心口沉淀，一道身影便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弹射而起，直扑应崇怜！

　　“你去哪里了？！”

　　接尘的声音又急又高，几乎变了调，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货真价实的惊惧。

　　他竟不管不顾，双手一把抓住应崇怜的双肩，力道之大，捏得应崇怜微微蹙眉。

　　“太危险了！你怎么能贸然……那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吗？！万一……万一……”

　　他语无伦次，眼神在应崇怜身上逡巡，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应崇怜被他摇得身形微晃，心头瞬间掠过一丝极其怪异的违和感。

　　他与这藤妖不过数面之缘，甚至谈不上熟稔，对方此刻这溢于言表的、近乎失态的关切，未免太过突兀与越界。

　　他不动声色地绷紧，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接尘公子，我无大碍。劳烦……放开。”

　　那语气刺得接尘一个激灵。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脸上瞬间堆起尴尬与慌乱。

　　眼神躲闪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鼻梁，干巴巴地找补：“我、我是担心老大！他不是火急火燎寻你去了么？他……”

　　话音戛然而止。

　　接尘的目光忽然死死钉在了两人尚未分开的、十指紧扣的手上，紧接着又一寸寸扫过应崇怜那身清雅绝伦的银纹月白“嫁衣”，再滑向李渡身上那身威严华贵、与之成双成对的玄金婚服。

　　“你……你……你……”

　　接尘如同被雷劈了个正着，连退三大步，撞得身后半截歪斜的案几又发出一声呻吟。

　　他指着两人，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作一声石破天惊的嚎叫：“你们？！你们来真的？！”

　　李渡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深邃的凤眸里掠过一丝餍足与微妙的得意。
　　他非但不避嫌，反而将牵着应崇怜的手抬起来，朝着接尘的方向，极其自然又带着点宣告意味地轻轻晃了晃。

　　“嗯哼。”一声低沉的鼻音，慵懒随意，却胜过千言万语。

　　接尘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脑子里只剩下“完犊子了”四个大字在疯狂刷屏，他扶着旁边唯一还算完整的柱子，声音都飘了：“我靠啊？！你……你真下得去手……不是，你真……真把人……搞到手了？！”

　　语无伦次，口不择言。

　　李渡眸色微沉，正欲将这聒噪又碍眼的藤蔓精丢出门外——

　　“老大发了好大的火呀！我拦不住！引风大人你快去寻寻老大，他就是在这儿消失的！这房间都成……”

　　小王那特有的、又急又响亮的破锣嗓子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猛地撞开了半掩的房门。

　　话音未落，一道青衫身影已被小王连推带搡地“请”了进来，正是被小王当作救星搬来的“玄真宗掌门李含义”——引风。

　　引风甫一踏入这狼藉满地的房间，尚未来得及看清状况，目光便猝不及防地与扶着柱子、一脸天塌地陷表情的接尘撞了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引风那张端方持重、属于“李含义”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快、却足以被有心人捕捉到的错愕与僵硬。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这张脸。

　　而接尘，在看清引风面容的刹那，方才被“老大脱单”震飞的魂儿还没归位，又被这第二道惊雷劈了个外焦里嫩。

　　他猛地直起身，指着引风，比方才看到李渡应崇怜牵手还要惊悚万分，声音尖得几乎破音：

　　“引风？！我靠？！你他娘的怎么也在这儿？！”

　　这一嗓子，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引风懵了，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脸色微变，心中暗道糟糕。

　　小王傻了，张大嘴巴，看看引风，又看看接尘，再看看自家老大那张风雨欲来的脸，恨不得原地消失。

　　李渡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眼神狠狠剐向接尘——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而应崇怜——

　　他清俊的容颜上，那抹因李渡而生的薄红尚未褪尽，此刻却彻底被冰冷的苍白取代。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引风那瞬间的失态和脱口而出的反问，更清晰地看到了李渡、引风、小王三人之间那无声却激烈的眼神交换，以及接尘那石破天惊的称呼。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所有那些被李渡温柔缱绻暂时掩盖的违和感，在这一刻轰然炸开，串联成一个令人心头发寒的猜测。

　　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将自己的手从李渡温热的掌心抽离。

　　指尖冰凉。

　　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层坚冰，锐利地、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震怒和难以置信。
　　缓缓扫过李渡瞬间变得紧张的脸，再定格在引风那张竭力维持平静、却已泄露端倪的“李含义”面容上。

　　空气死寂得可怕，只剩下接尘那声“引风”的余音在狼藉的房间内嗡嗡作响。

　　应崇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坠地，敲碎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掌门？”

　　他顿了顿，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千钧的重量，冰冷地砸向引风，也砸向身旁那个刚刚与他唇齿相依、许下情愫的男人。

　　“你……不是李含义，对吗？”

　　他的目光最终转向李渡：
　　“渡郎，他……到底是谁？”
　　“而你们……究竟还有多少事，在瞒着我？”

　　房间内死寂得可怕，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沉沉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小王、引风、接尘三人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扉，将这片狼藉的废墟留给了风暴中心的两人。

　　应崇怜的目光最终从引风那极力维持镇定、却难掩仓皇的背影移开，最终落在了身旁的李渡身上。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翻涌的、被欺骗的痛楚。

　　他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自己的手从李渡依旧试图挽留的温热掌心中抽离出来，甚至向后退了两步。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李渡只觉得掌心的暖意骤然被冰冷的空气取代，心也跟着空落落地坠了下去。

　　“那我是该叫李掌门。”

　　应崇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刺向李渡：“还是引风公子？”

　　“宁宁……”

　　李渡喉头发紧，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疏离的月白，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恳求：“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解释？”

　　应崇怜微微偏头，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眼神直视着他：“所以，之前种种，都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的，对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李渡的心上：

　　“伏城夜影，那所谓的悬赏，是你故意引我去的局？”
　　“玄真宗大师哥李渡的身份，是假的？”

　　“引我去鬼界，也是你安排的？”

　　“一步步引我入瓮？”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剥茧抽丝，将那些曾被他珍视的、带着暖意的“巧合”与“援手”，赤裸裸地揭露成冰冷的算计。

　　李渡脸色微白，被那双冰冷质问的眼眸逼视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再次急切地上前一步，试图去拉应崇怜的手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宁宁，你听我说……我并非……”

　　“李渡。”

　　应崇怜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清晰地吐出五个字：

　　“我讨厌别人骗我。”

　　这五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渡的心口。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最终无力地垂下。

　　所有试图辩解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他只能看着应崇怜，看着那双曾对他盈满信任与情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失望与疏离的冰层。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淌。废墟般的房间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应崇怜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沉，带着一种穷追不舍的疲惫与冰冷：
　　“你还有什么，骗了我？”

　　李渡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迎上应崇怜的目光，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愧疚、痛楚、还有一丝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声音低沉而艰涩：
　　“我……我没有骗宁宁。”

　　他几乎是咬着牙，重复道：“我对你的心意，千真万确。”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冷笑，从应崇怜唇边逸出。

　　他看着李渡，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应崇怜重复着他的话，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李渡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应崇怜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叠整齐、盖着皇城司朱红大印的灵识传音官函。

　　很显然是刚刚沉默是收到了这个回信。

　　应崇怜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道：
　　“那你告诉我，渡业府……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等李渡回答，他已然展开了那张官函，冰冷的视线扫过上面的字迹，随即抬眸，将官函上那几行刺目的文字化作更锋利的质问：

　　“我问皇城司：‘我与渡业府一同处理了洛水妖患，酬劳如何分？’”

　　“你猜，他们刚刚如何回我？”

　　他顿了顿，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说——”
　　应崇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彻底愚弄后的震怒：
　　“‘皇城司从未向任何名为渡业府的地方或名唤李渡之人，发出过关于洛水霍乱的悬赏或委托！’”
　　“‘应仙君缘何识得鬼界之主？又因何声称与之共事？’”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惊雷炸响：

　　“李渡，你刚刚与我说……”
　　“‘千真万确’？”

　　话音落下的瞬间，应崇怜猛地将那张皇城司的官函掷向李渡。

　　纸张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李渡的胸口，又无力地飘落在地。

　　李渡站在原地，身形晃了晃，仿佛被那轻飘飘的纸片重创。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揭穿的苍白与……无法辩驳的绝望。

　　应崇怜对着李渡道：“我们或许先冷静一下。”

　　“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