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46、暗河

　　方才还并肩前行的温热触感犹在身侧，此刻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应崇怜的心，如同骤然坠入冰窟，沉到了谷底。他死死盯着那扇刚刚被破开、如同择人而噬巨口的铁门，又猛地环顾四周扭曲的通道，清俊的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

　　李渡……去哪儿了？！

　　应崇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悸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焦灼。恐惧无济于事。

　　他不再犹豫，反手将游山玉扇紧紧扣在掌心，沛然道尊之力灌注其中，扇骨边缘流转的寒芒刺破昏黄的光影。

　　他一步踏出，月白的身影义无反顾地没入了那扇敞开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铁门之后。

　　门内景象，饶是应崇怜心志坚定，也不由得呼吸一窒。

　　并非预想中的囚牢或秘库。

　　眼前是一个异常开阔的地下空间，四壁粗糙，显然是依着天然岩洞开凿而成。空间正中，竟赫然矗立着一座简陋却阴森的神龛。

　　神龛前，两支惨白的巨烛无声燃烧，烛火跳跃，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油脂气息。

　　烛光映照下，神龛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供奉着……满室的灵位牌！那些牌位大多陈旧，材质低劣，刻痕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时期、不同人家供奉之物。

　　它们无声地挤在一起，在摇曳的烛火下投下幢幢叠叠、如同鬼爪般的暗影。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火气混杂着陈腐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应崇怜的目光穿透迷蒙的烛烟，死死锁定了神龛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

　　那里供奉着两个簇新的、小小的牌位，漆色尚亮，在一片灰败中显得格外刺目。

　　孩童的牌位。

　　应崇怜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冲头顶，握扇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强忍着滔天怒火，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神龛之后，空间向更深处延伸，那里传来汩汩的水声，一股比通道中更为浓郁阴寒、混杂着浓重水腥与腐烂气息的鬼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

　　那里，才是真正的源头。

　　他不再看那满室令人心寒的牌位，身形如电，化作一道月白流光，无声地掠向水声来源。

　　穿过一道低矮的天然石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更深的诡谲。

　　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横亘眼前。

　　河水漆黑如墨，河面平静得诡异，听不到丝毫流动的声响，只有那浓烈的腥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

　　就在应崇怜踏入这地下河空间的瞬间……

　　死寂的黑水中央，毫无预兆地沸腾起来如同烧开的滚水，粘稠的气泡翻滚破裂，散发出更浓郁的恶臭。
　　一个庞大的、扭曲的黑影缓缓自沸腾的中心升起。

　　那东西初看像一条被放大了千百倍的畸形怪鱼，浑身覆盖着粘腻滑溜、反射着幽暗水光的漆黑鳞片。

　　它的头部异常巨大，几乎占了身体的一半，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燃烧着两点惨绿幽火的窟窿。

　　一张裂至耳根的巨口微微张开，露出参差交错的、如同匕首般锋利的惨白獠牙，齿缝间滴落着腥臭的黑涎。

　　它的下半身隐没在粘稠的黑水中，隐约可见数条粗壮、布满吸盘的触手在水中缓缓蠕动。

　　“嘶……”

　　一个非男非女的嘶哑声音，从那裂开的巨口中传出，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阴冷：“你不该来这里。”

　　两点惨绿的幽火死死锁定了岸边月白的身影，充满了贪婪与暴戾。

　　“既然来了……”
　　鱼妖般的怪物裂嘴，像是在笑，露出更多森白的利齿：“就留下吧。我无法放你走，你已知晓太多。”

　　应崇怜周身道尊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清冷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那怪物的两点幽火：

　　“妖孽！”

　　声音如同寒玉相击，在空旷的地下河空间内激起回响，带着凛冽的杀意：“你把我同行的友人怎么了？！”

　　“友人？”

　　鱼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嘶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嘲讽：
　　“呵……”
　　“你是说那个……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东西？”
　　“一只阴沟里的鬼，也配称你的友人？！”

　　“住口！”

　　应崇怜勃然变色，胸中怒火顿时炸开：“我不许你这么说他！他在哪里？！”

　　话音未落，应崇怜身影已动，月白道袍在阴风鼓荡中猎猎作响，“游山玉扇”在他掌心爆发出刺目的清辉。

　　一道凝练如实质、撕裂空气的扇气匹练，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与应崇怜滔天的怒火，瞬间撕裂了粘稠的空气，直击鱼妖那巨大的、燃烧着绿焰的头颅要害。

　　鱼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竟展现出与其体型不符的诡异敏捷。

　　它猛地一甩头，一条粗壮如巨蟒、覆盖着滑腻粘液的漆黑触手自黑水中暴起，带着万钧巨力，狠狠抽向袭来的扇气。

　　扇气与触手猛烈碰撞。

　　刺耳的爆鸣在地下空间炸响，狂暴的气流席卷开来，吹得应崇怜衣袂狂舞。

　　扇气凌厉无匹，瞬间在那坚韧的触手上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豁口，腥臭的墨绿色汁液如同喷泉般溅射而出。

　　然而，鱼妖受此重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凶性大发，它痛吼一声，巨大的鱼尾猛地拍击黑水。
　　“想找他，先杀了我再说吧。”

　　粘稠如墨的黑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那浪头并非透明的水，而是凝聚了无数阴寒怨戾之气的污秽之潮，如同无数只漆黑腐烂的手臂，铺天盖地般朝着岸上的应崇怜狠狠拍下。

　　腥风扑面，带着令人神魂震荡的惑乱低语，直冲识海。

　　“雕虫小技！”

　　“你拦不住我！”应崇怜眼神冰冷，毫无惧色。
　　他左手掐诀，快如幻影。
　　一道凝实无比的巨大风墙凭空拔地而起，瞬间横亘在他身前。
　　风墙呼啸旋转，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瞬间污秽的黑水巨浪狠狠拍在风墙之上。
　　如同撞上了无形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风墙剧烈震颤，无数怨魂般的黑气被狂暴的气流绞碎湮灭，发出凄厉的哀嚎。

　　粘稠的黑水被风墙死死挡住，化作漫天腥臭的雨点洒落，却未能沾染应崇怜分毫。

　　挡下这致命一击，应崇怜眼中寒芒暴涨。

　　他足尖在湿滑的岩石上猛地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竟迎着漫天洒落的污秽黑雨，直扑黑水中央的鱼妖。

　　“孽障受死！”

　　他人在半空，手中玉扇疾摇，随着扇面扇动，一道道清冽锋锐的扇气激射而出，却在离扇的瞬间，于虚空中骤然分化、凝形。

　　清越的剑鸣响彻黑河，只见数十道、上百道由精纯灵力凝成的半透明气剑凭空出现。

　　每一柄都寒光四射，剑意冲霄，它们悬浮在应崇怜身后，剑尖齐齐指向黑水中央的鱼妖，蓄势待发。

　　应崇怜手腕猛地向下一压。

　　刹那间，百剑齐发。

　　如同九天银河倾泻而下，带着撕裂一切阴邪的焚天的怒火，划破粘稠的黑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鱼妖庞大的身躯完全笼罩。

　　鱼妖那两点惨绿的幽火中终于露出了惊骇。

　　它发出惊恐的嘶鸣，数条巨大的触手疯狂挥舞，掀起一道道黑水屏障试图阻挡，粗壮的鱼尾也拼命拍击水面，搅动起更浓的污秽之气护体。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那百道气剑乃道尊含怒所发，蕴含破邪诛魔的沛然伟力。
　　剑气所过之处，污秽的黑水如同遇到克星般嗤嗤作响，瞬间蒸发湮灭。

　　坚韧的触手在剑气绞杀下，如同朽木般寸寸断裂！腥臭的汁液如同墨绿色的暴雨，泼洒在漆黑的水面上。

　　密集的利刃入肉声不绝于耳。

　　鱼妖庞大的身躯瞬间被无数气剑洞穿。

　　它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在剑气的冲击下剧烈颤抖，惨绿的幽火疯狂摇曳，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鱼妖巨大的头颅猛地昂起，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如同山峦倾塌，重重砸回粘稠的黑水之中，溅起漫天污秽的浪花。

　　它身上插满了灵力凝成的气剑，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墨绿色的血液汩汩涌出，将周围的黑水染得更加诡异。

　　应崇怜的身影如一片鸿毛，轻轻落在距离黑水不远的一块凸起岩石上。

　　他满含怒意，死死盯着水中挣扎的鱼妖，手中玉扇寒光吞吐，直指其要害。

　　“我说了。”

　　应崇怜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伐：

　　“你拦不住我！”

　　黑水翻涌，重伤垂死的鱼妖挣扎着将巨大的头颅勉强抬出水面。

　　那双惨绿的幽火死死盯着岸上如同杀神降临的应崇怜，充满了怨毒与疯狂。

　　它裂开巨口，发出嘶哑笑声，粘稠的黑涎混合着墨绿的血液不断滴落：“好……好一个道尊……是……是我小看你了……”

　　它那两点幽火陡然暴涨，透出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但……你也休想……休想安然离开！跟我……一起……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