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45、暗室 “宁宁莫慌

　　两人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扉，一步便踏入了郝府之内。

　　夜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门前守卫依旧鼾声微作，浑然不觉。

　　府内果然一派典型的苏式园林风貌。月洞门、曲径回廊、玲珑假山、小桥流水在月光下静谧流淌，处处透着文官雅士的清幽意趣。

　　奇石堆叠的假山旁，几竿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幽深。

　　李渡的目光扫过这精巧的景致，灵识传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探询：
　　‘宁宁，可喜欢皇城？’

　　‘若喜欢，我们也在此处置办一座这样的园子如何？闲时赏花品茗，倒也清静雅致。’

　　他仿佛真在认真考虑购房置业。

　　应崇怜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感应着追引术的方位。
　　闻言一愣，随即想起白日里自己刚“接管”的财政大权，以及李渡那“散财童子”的自评。

　　他无奈地瞥了李渡一眼，灵识回应带着点嗔怪：
　　‘渡郎，白日里才说了莫要乱花钱。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雅致却略显拘束的庭院，‘皇城规矩森严，人多眼杂。我并不觉得有何好。比起此地……’

　　他下意识地，将心中最真实的感受脱口而出：
　　‘倒不如鬼界自在有趣些。’

　　话一出口，便觉有些失言，仿佛在怀念什么。

　　李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极其愉悦、甚至带着点得意与满足的弧度，那笑意深深浸入眼底。

　　宁宁说……鬼界比皇城好？这可比收到任何珍宝都更令他心花怒放。

　　两人灵识交流间，已循着追引术的指引，穿过几重月洞门和曲折回廊，来到府邸深处一座更为幽静的院落前。

　　院门上悬着一块小匾，上书“静心斋”三字，正是郝为民的书房所在。

　　此刻，斋内竟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渡郎。’
　　应崇怜灵识传音，带着一丝凝重：‘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是直接现身，护住郝大人以防不测，还是……’

　　李渡尚未回答，应崇怜眼中灵光一闪，接着道：‘与其被动守护，不如主动出击，找出那意图夺舍郝大人的邪祟根源，将其揪出来，一劳永逸！这样岂不更好？’

　　李渡侧首看他，月光下，应崇怜清俊的容颜因这份果决而熠熠生辉。

　　他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水初融，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灵识回应温柔而肯定：
　　‘宁宁所言甚是。擒贼先擒王，斩草须除根。’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纵容与信赖：‘宁宁……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这直白的夸赞让应崇怜耳根又是一热，他有些赧然地垂下眼睫，灵识传音轻若蚊呐，却清晰地回应了那份信赖：‘渡郎……也很厉害。’

　　若非李渡的追引术和这如入无人之境的能耐，他们又如何能悄无声息地直抵此处？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

　　玄色与月白的身影，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无声无息地飘向那烛光摇曳的“静心斋”窗棂。

　　静心斋内，烛火昏黄，将满室书香与紫檀家具的影子拉得细长摇曳。

　　然而，预想中伏案疾书或忧思踱步的郝为民却不见踪影。

　　书房内空寂无声，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声音。

　　应崇怜眉头紧锁，灵识如水泻地般铺开，仔细探查着书房的每一个角落，却一无所获。郝为民的气息仿佛凭空消失了，只余下那盏孤灯证明他不久前还在此处。

　　“奇怪……”
　　应崇怜低语，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困惑：“追引术明明指向此间，人怎会……”

　　话音未落，身旁的李渡却忽然气定神闲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郝大人，深夜叨扰，我们进来了。”

　　“！！！”

　　应崇怜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一旋身，一手闪电般捂住了李渡的嘴。

　　温热的掌心紧紧贴住对方微凉的唇瓣，那触感清晰得让他心尖都跟着一颤。

　　“渡郎！”

　　应崇怜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和后怕，清亮的眸子瞪圆了，映着跳动的烛火，满是“你疯了吗”的控诉：

　　“你干什么啊！万一惊动了……”

　　他紧张地侧耳倾听，生怕下一刻就有家丁护卫破门而入。

　　掌心之下，李渡的唇线似乎……弯了起来。

　　应崇怜清晰地感觉到，被自己捂着的嘴唇，正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传来的细微震动。

　　他在笑！

　　这个认知让应崇怜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了手。

　　方才情急之下的亲密接触带来的触感瞬间放大，混合着被戏弄的羞恼，一股热意“轰”地一下从脖颈直冲头顶，整个人仿佛一只被蒸熟了的虾子，连耳尖都红得剔透。

　　“我……我……”

　　他慌乱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飘忽，不敢看李渡含笑的眼，声音磕磕绊绊，努力想找回一点镇定：
　　“我只是……只是担心暴露行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渡郎你……”

　　那点欲盖弥彰的羞赧几乎要化为实质。

　　李渡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如同春水漫过堤岸，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好整以暇地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方才被捂住的唇，仿佛在回味那短暂而柔软的触感，声音里带着慵懒的安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宁宁莫慌，逗你呢。”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在虚空中一点，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涟漪无声荡开：

　　“结界早已布下，此间声响气息，半分也传不出去。外面的人，便是站在门口，也听不见、进不来。”

　　应崇怜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懈，但脸上的红晕却未褪去，反而因李渡那带着戏谑的眼神和拂唇的动作更添几分窘迫。

　　他有些气恼地别开脸，强行将注意力拉回正事，声音带着点强装的严肃：“渡郎……莫要再逗我了！正事要紧！”

　　“好，好，正事要紧。”

　　李渡从善如流地收起玩笑的姿态，只是眼底的笑意依旧未散。两人开始在书房内仔细搜寻。

　　书架上的典籍、博古架上的文玩、悬挂的字画……
　　一切看起来都井然有序，透着文官的清雅与规矩。

　　书案上的信件也多是些寻常公务往来、同僚问候、家书报平安，并无任何涉及妖邪夺舍或洛水隐秘的只言片语。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卷和墨锭的沉静气息，仿佛这里真的只是一个普通官员处理公务、修身养性的静心之所。

　　应崇怜的目光扫过书案，指尖无意间碰触到那盏黄铜铸造、造型古朴的烛台底座。烛台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两人霍然转身。

　　只见靠墙而立的巨大紫檀木书柜，正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平滑移开，厚重的书册纹丝未动，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气和淡淡霉味的气息，瞬间从洞口弥漫出来，如同巨兽张开了无声的口。

　　洞口向下延伸，是一道陡峭的石阶，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这根本不是寻常官员家中该有的地窖入口。

　　“暗门？”

　　应崇怜低呼，心头的疑云瞬间化为实质的寒意。
　　郝为民的“静心斋”下，竟藏着如此隐秘的通道。

　　“小心些。”

　　李渡的声音沉了下来，周身那点慵懒的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凝重。

　　他挡在应崇怜身前半步：“底下……有极淡却驳杂的鬼气渗出来，混杂着……生魂被侵蚀的怨念。”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踏入暗门。李渡指尖一弹，一朵幽蓝的冷焰莲花无声绽放，悬浮于前方，散发出清冷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窄湿滑的石阶。

　　拾级而下，阴冷之气更甚。

　　石阶似乎极长，深入地下。就在他们走下约莫十数级时，异变陡生。

　　通道两侧石壁上，每隔数步便嵌着的一盏盏早已熄灭、覆满尘灰的青铜壁灯，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唤醒，毫无征兆地亮起。

　　火焰在灯盏中跳跃燃烧，将狭长阴森的通道映照得一片昏黄，光影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扭曲晃动，投下无数张牙舞爪的怪影，更添诡谲。

　　这绝非寻常机关。这火焰……这气息……

　　应崇怜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游山玉扇。

　　李渡的眼神也锐利如刀，周身灵力隐而不发，却已绷紧到极致。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布满铜锈的铁门横亘在前，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铁锁，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

　　门后，那股混杂着鬼气与生魂怨念的阴寒之感，如同实质般透门而出，令人心悸。

　　“破开它。”

　　李渡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应崇怜毫不犹豫，手腕一翻，那柄温润如玉却蕴含着沛然仙力的“游山玉扇”已执在手中。

　　他眼神一凝，仙力灌注扇身，扇骨边缘瞬间流转起刺目的寒芒，手腕轻抖，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扇影寒光，撕裂了灯火，带着斩断一切的锋锐，精准无比地劈向那巨大的铁锁。

　　只听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狭窄通道内炸响，火星四溅。

　　那看似坚固无比的铁锁应声而断。

　　应崇怜收扇，正要上前推开那沉重的铁门，一股更加阴冷、更加污秽、带着强烈侵蚀之意的寒风猛地从门缝中呼啸而出，吹得他月白的衣袂猎猎作响，发丝飞扬。

　　这风……不对！

　　他猛地回头，想提醒李渡小心这诡异的阴风——

　　身后，空空如也。

　　方才还与他并肩而立、气息沉稳如山的李渡，竟如同人间蒸发。

　　只剩昏黄的壁灯在阴风中疯狂摇曳，将应崇怜瞬间僵硬的、孤零零的身影，投在冰冷狰狞的石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渡郎？！”

　　惊惶的呼唤脱口而出，在死寂阴森的地下通道里激起空洞的回响，却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