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43、说书 应

　　应崇怜将那沉甸甸的钱袋郑重收好，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锦缎的顺滑触感，心口也因这份突如其来的“财政大权”而有些微烫。

　　李渡则含笑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纵容与信赖，气氛一时温馨又带着点奇妙的亲昵。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楼下天井中央的说书台子传来一声清脆的醒木响。

　　“啪！”

　　喧闹的茶楼顿时安静了不少。

　　应崇怜被声音吸引，带着几分好奇侧过身，目光投向那半开的雕花门扇外。

　　只见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已端坐台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了腔：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接着上回分解！话说这修玉娘的《玉山一枝梅》……
　　“哎哟，瞧我这记性，上回书说到第几回了？”

　　他话音未落，台下靠前排坐着的几位年轻娘子便已按捺不住，又急又羞地娇声提醒道：

　　“六十二回啦！”
　　“先生！是六十二回！仙尊冯怜都被那鬼王诓去好几天啦！”

　　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掩饰不住的兴奋。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
　　说书先生一拍脑门，笑呵呵道：“正是第六十二回！书接上回——

　　“话说那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山仙尊冯怜，被那诡计多端、心机深沉的鬼王顾勿行，以“身受重伤、命不久矣”的苦肉计，连哄带骗，诱拐到了他那阴森森的鬼界之后啊……”

　　老先生抑扬顿挫，唾沫横飞：

　　“这鬼王顾勿行，心思可深着呐！
　　他见仙尊心软入了瓮，立刻打蛇随棍上！
　　日夜钻研人间美味，变着法子做那仙尊从未尝过的珍馐佳肴！
　　今日是鲜鱼青菜羹，明日是火腿炖肘子，后日又是什么酒酿清蒸鸭子
　　……啧啧，那叫一个用心良苦！只为了什么？就为了牢牢拴住仙尊的胃，进而拴住仙尊的心呐！”

　　台下听众，尤其是那些小娘子们，听得是面红耳赤，眼神晶亮，又是捂嘴笑，又是互相推搡。

　　“可怜那冯怜仙尊，本是九天冰雪般的人物，哪里见识过这等软磨硬泡、蜜里调油的手段？”

　　“一来二去，竟被那鬼王的“美食攻势”和“深情款款”磨得心防渐失！最终……”

　　“最终在那鬼王精心布置的、烛影摇红的温柔乡里……
　　“唉！竟是半推半就，委身于那鬼王顾勿行了！真真是……”
　　一朵玉山雪莲，终究落入了阴暗鬼王的掌心！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醒木再响，满堂喝彩，夹杂着娘子们意犹未尽的惋惜和兴奋的议论。

　　应崇怜听得是津津有味，眼中满是新奇。

　　他平日里在灵宫清修，接触的多是道法典籍、宗门要务，何曾听过这等离奇曲折又……大胆奔放的话本故事？

　　他忍不住转回头，对李渡笑道，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欣赏和一丝调侃：“这鬼王顾勿行……当真是好手段啊！”
　　“步步为营，软硬兼施，竟真让他得手了。”
　　“如今人间的话本子，竟写得如此精彩纷呈。”

　　他清朗的笑声在雅间内回荡：“若是有缘，待会儿去集市逛逛，看看能不能寻到这“修玉娘”写的画本子，买一册回去瞧瞧，也开开眼界。”

　　李渡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甚至还赞同地点了点头：
　　“宁宁喜欢，那便去买。”

　　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然而，在他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刺骨。
　　修长的手指在宽大的玄色袖袍下，已然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勿行？冯怜？装病卖惨？美食诱哄？委身？
　　这熟悉的配方！这该死的套路！这明目张胆的影射！

　　除了那个唯恐天下不乱、满肚子坏水、还顶着个“修玉娘”这种欲盖弥彰破名号的赵玉，还能有谁？！

　　李渡心中瞬间盘查了所有可能泄密或编排他的人，最终锁定了唯一的“嫌犯”。

　　刹那间，他已在心底将远在鬼界百鬼当坊的赵玉，用最残酷的鬼界刑罚“杀”了千百遍……

　　剥皮拆骨都不足以泄其愤……

　　在茶楼又坐了一会儿，品了些精致茶点，听了两段别的闲书，日头已西斜。

　　楼下说书先生已换了段子，讲的是前朝将军的传奇。应崇怜与李渡也起身准备离开。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刚踏上一楼大堂光洁。地面。应崇怜忽然“啊”了一声，停住脚步，脸上带着一丝懊恼：
　　“差点忘了，打包的茶饼酥！”

　　那是他尝着觉得酥脆香甜，特意多点了一份让小二包好，准备带回惜花小筑当夜宵的。

　　“无妨，我陪你上去拿。”

　　李渡立刻道。

　　“不用麻烦，就在雅间桌上，我很快下来。”

　　应崇怜摆摆手，示意李渡在楼下稍候，自己转身又快步踏上了楼梯。

　　李渡便依言站在原地等候。

　　他身姿挺拔，玄衣墨发，面容俊美深邃，即使只是安静地伫立着，也如同鹤立鸡群，自成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

　　大堂里尚未散去的几位年轻小娘子，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被他吸引了过去。

　　她们聚在稍远的角落，捂着嘴低声嬉笑，互相推搡着，目光在李渡身上流连不去，脸颊泛着羞涩的红晕。

　　终于，一位穿着鹅黄衫子、胆子稍大的小娘子，被同伴们怂恿着，红着脸，鼓起勇气袅袅娜娜地走上前来。

　　她停在李渡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

　　“这位……公子，请、请恕小女子唐突。方才……方才小女似乎在此处遗落了一方绣帕，不知……不知公子可曾捡到？”

　　她抬起头，一双含情妙目怯生生又带着希冀地望向李渡。

　　李渡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正要开口回绝这明显的搭讪之词——

　　“渡郎。”

　　一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声音自楼梯上响起。

　　李渡循声抬头。

　　只见应崇怜已提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走了下来，正站在楼梯中段。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位拦在李渡面前的鹅黄衫子小娘子，脸上并无愠色，眼神也清澈如常，只是那一声“渡郎”叫得格外清晰。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下楼梯，走到李渡身边，语气自然地接道：“拿到了，我们走吧。”

　　说完，便率先向门外走去，眼尾都不曾扫过那位僵在原地的小娘子。

　　但如果现在追上去看看应崇怜此刻的神情，一定会被逗得捧腹大笑：此刻他已是面若红云，羞耻到了极致。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做，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些不得劲儿，看着李渡被小娘子搭讪，就很不爽。

　　内心“愤恨不已”：好你个渡郎，招蜂“引蝶有一手”。

　　但若是“招蜂引蝶”的本人听到了一定有些委屈：宁宁，我真的什么也没做，我只是站在那儿等你。

　　李渡看着应崇怜这近乎是“宣示主权”般的反应，凤眸里瞬间掠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汹涌而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愉悦和暖意所取代。

　　他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宁宁这是……是吃味了吗。

　　“姑娘。”

　　李渡转向那位呆若木鸡的小娘子，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在下并未留意到任何绣帕，抱歉。”

　　说完，不再停留，立刻迈开长腿，几步便追上了已走到门口的应崇怜，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极其顺手地接过了应崇怜手中那个装着茶饼酥的油纸包。

　　“给我吧。”
　　李渡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个小小的油纸包，本就该由他提着。

　　两人并肩走出了清音阁的大门，玄色与月白的背影在夕阳下拉长。

　　二人一路“沉默”的走着。

　　应崇怜想开口说话，想想又算了。

　　就这么反复几次，每次都是想开口说话，想想算了就偷瞄一眼李渡。

　　李渡早就注意到了，如此几次下来，笑着侧头问应崇怜：“宁宁，你在偷看我？”

　　应崇怜又是一阵慌忙否认：“没……没有”。

　　李渡低笑：“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应崇怜回瞪一眼李渡。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大堂里那几位呆愣的小娘子才猛地回过神来。

　　“天……天哪！”

　　鹅黄衫子的小娘子捂着发烫的脸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那位白衣公子……他刚才叫的是渡郎？！”

　　“是了是了！你没看那位玄衣公子听到后笑得多开心！立刻就跟上去了！”

　　“还……还那么自然地接过点心！”

　　“我的老天爷！这……这不就跟刚才说书先生讲的《玉山一枝梅》里一模一样吗？！”

　　另一位小娘子激动地抓住同伴的手臂摇晃着：“一个清冷出尘！一个贵气深情！玄衣鬼王……白衣仙尊……天造地设！”

　　“嘘，小声点！不过……真的好像啊！比话本子，里写的还好看！”

　　几人凑在一起，望着早已空无一人的门口，叽叽喳喳，兴奋得满脸通红，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场活生生的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