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41、府尹 暴雨终

　　暴雨终于收尽了最后一丝余威，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狼藉的洛水两岸。

　　泥泞未干，断枝残木随处可见，被冲垮的河堤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裸露在阳光下，浑浊的河水虽然退去不少，却依旧带着劫后的疲惫，缓慢流淌。

　　惜花小筑后院，应崇怜看着在临时雨棚下挤作一团、依旧带着惊惶的家禽牲畜，不再犹豫。

　　他抬手，指尖轻点发髻。
　　温润的流云簪无声滑落掌心，簪体上那两道紧贴的裂痕在日光下显得愈发刺目。

　　应崇怜指尖灵力流转，小心翼翼地注入簪中。簪身微不可察地嗡鸣了一声，一道柔和却稳定的光晕扩散开来，将后院里所有的鸡鸭猪羊笼罩其中。

　　光芒一闪而逝，连同那些牲畜也消失无踪，只余下棚内弥漫的膻腥气和几根零落的羽毛。

　　“走了。”

　　应崇怜将流云簪重新簪回发髻，对身旁的李渡和蔫头耷脑的接尘道。

　　三人化作流光，瞬息间便落回昨日救畜的村口高地。
　　幸存的村民们早已翘首以盼，见到三人归来，尤其看到应崇怜手中流云簪光华一闪，昨日被救下的家禽牲畜便活生生地出现在空地上，顿时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和哭泣。

　　“多谢仙君！多谢仙君救命之恩啊！”

　　老农扑到自家老牛身边，抱着牛脖子老泪纵横。
　　“我家的鸡！都在！都在！仙君真是活菩萨！”

　　妇人抱着失而复得的芦花鸡，喜极而泣。

　　“仙君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众人纷纷跪倒，感激涕零。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应崇怜抬手虚扶，温和的灵力托起众人：“各位乡亲不必如此，分内之事。速速认领自家牲口，带回家中好生看顾吧。”

　　村民们千恩万谢，各自寻回自家的“命根子”。

　　这时，一个中年汉子抱着失而复得的半大猪崽，脸上却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虑，他踌躇着上前，小心翼翼地问：
　　“仙……仙尊俺们……俺们就想问一句，那……那……”
　　“河神老爷，到底是真是假啊？这回发这么大的水，淹了地，毁了屋，是不是……是不是俺们前些日子没献上祭品，河神爷发怒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应崇怜闻言，心头一沉。

　　连日奔波，水下诡城，接尘的否认，暴雨洪灾……
　　纷乱如麻，真相却如洛水底下的淤泥，深埋难寻。
　　他该如何回答？说河神是假？那接尘这“藤蔓精”就在旁边杵着。

　　说河神是真？可接尘确实未曾索要活祭，这洪水之灾又分明是天灾大于妖祸。

　　他一时语塞，清俊的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间，李渡沉稳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村民的躁动与应崇怜的窘迫：

　　“诸位乡亲。”

　　李渡上前半步，玄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稳可靠。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虚引向旁边努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接尘：“这位接尘公子，便是洛水正神。”

　　“啊？！”

　　村民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接尘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袍和满脑袋蔫巴巴的绿藤上，惊疑不定。

　　接尘被看得头皮发麻，藤蔓都僵了。

　　在李渡无声投来的、带着温和笑意的目光“鼓励”下，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点了点头。

　　李渡继续道，声音清晰而笃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前夜我与应仙君深入洛水探查，有幸得遇河神。”

　　“河神明言，他居于水府清修，从未降下灾祸，更不曾索要过任何活人祭品。”

　　“此番洪水，实乃天象异常，连日暴雨所致，与河神无关。诸位乡亲，切莫再信那装神弄鬼、戕害人命的邪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应崇怜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推崇：“应仙君心系苍生，已在水府与河岸之间设下稳固结界，可暂保洛水安宁，阻隔妖邪侵扰。”

　　“只是这幕后兴风作浪、嫁祸河神的真凶尚未伏诛，还需些时日详查。”

　　“还望乡亲们稍安勿躁，给仙君与我们一些时间，定会还洛水一个真相大白，长治久安。”

　　“多谢河神老爷！多谢两位仙君！”

　　村民们心中的大石轰然落地，对李渡的话深信不疑，感激之情更甚，纷纷再次叩拜。

　　河神亲口否认，仙君设下结界，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的？

　　安抚好村民，应崇怜的目光投向远处那段被洪水撕裂的河堤，缺口狰狞，浊流仍在不甘地冲刷着边缘的土石，隐患未除。

　　他转向村中几位年长者：“河堤损毁，若不及时修复，恐再遇雨水，仍是心腹大患。烦请几位老伯，组织村中青壮，先行清理堤岸杂物，稳固根基。”

　　“上报府衙、征调民夫物料之事，大家就不必去了，在家安抚妇人小孩，该修补房屋的修补，这几句乡亲也累着了。”

　　“便由我与李公子前往皇城府衙禀明即可。”

　　“仙君高义！我等这就去办！”

　　几位老人连忙应下。

　　李渡适时开口，看向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接尘：“接尘公子，你既为洛水正神，熟悉水性，便请留下相助乡亲们清理堤岸，加固险处。莫要辜负了仙君与乡亲们的信任。”

　　接尘看着李渡那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再看看村民们充满希冀的目光，只能认命地点点头，蔫蔫地应了声：“……哦。”

　　离开村落，应崇怜与李渡御风而行，朝着皇城内城方向飞去。

　　雨后的天空格外碧蓝，阳光穿透云层，将下方劫后的大地撒上一层浅金。

　　清风拂过耳畔与鼻间，带着风声徐徐和草木的气息。
　　飞行间，应崇怜微微侧首，清亮的眸光带着一丝未散的疑惑，投向身旁玄衣墨发、姿态从容的李渡。
　　“渡郎。”

　　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方才你对村民说，我已设下结界……可我何时……”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已明了——

　　他并未在洛水设下结界。

　　李渡闻声转眸，对上应崇怜询问的目光。

　　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深、也极温柔的弧度，那笑意直达眼底，如同暖阳融化了深潭的沉静。

　　“嗯。”

　　李渡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仿佛在说一件最自然不过的小事：

　　“我替宁宁设了。”

　　他微微一顿，目光依旧锁在应崇怜脸上，那温煦的笑意里，悄然沉淀下一种更深沉、更不容错辨的意味，如同无声的宣告，又如同隐秘的归属。

　　“宁宁的事，便是我的事。我设的结界，自然……”

　　“便相当于宁宁设的。”

　　不多时，两人便抵达了皇城内城，落在庄严肃穆的皇城府衙门前。

　　朱漆大门，石狮威严，门口两名身着玄黑皮甲的卫兵持戟而立，眼神锐利。

　　“来者何人？有滋体事？”

　　应崇怜上前，道明身份来意：“灵宫应崇怜，有要事禀报郝府尹，关乎洛水堤防及妖患之事。”

　　卫兵一听“灵宫仙君”四字，神色立刻恭敬，不敢怠慢：“仙君稍候！”

　　一人转身快步奔入府内通报。

　　片刻，府衙中门大开。

　　一名身着深紫色官服、身形清瘦的老者已迎至阶前。
　　他须发花白，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久历官场的精明与沉稳，正是皇城府尹郝为民。

　　“应仙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郝为民笑容满面，拱手为礼，态度热情却不过分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

　　“还有这位是……”

　　他目光转向李渡。

　　“李渡，应仙君友人，随行相助。”
　　李渡微微颔首，自报家门，姿态从容。

　　堂内陈设简朴庄重，一尘不染。正中的大案上，竟还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清粥和两碟未动完的清淡小菜。

　　显然这位府尹大人是匆匆放下早饭出来迎客的。
　　“两位仙君请坐，看茶！”

　　郝为民招呼着，自己也在主位坐下，脸上带着歉意又真诚的笑容，指了指案上的粥菜：“小老儿失礼了，早膳简陋，让两位仙君见笑。实在是听闻仙君驾临，不敢有片刻耽搁。”

　　他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与感激，“不瞒两位，小老儿早已等候仙君多时了！”

　　“前些日子就听闻仙君下凡，帮着皇城供奉院那帮不成器的处理洛水妖患之事，劳心劳力。”

　　“昨夜又逢百年不遇的暴雨，洛水暴涨，沿岸告急，想必仙君更是彻夜辛劳，救民于水火。”

　　“今日一早便想着去惜花小筑拜会，又恐打扰仙君歇息。不想仙君竟先一步光临寒舍，为这河堤与黎民福祉奔波……”

　　“真是……真是太麻烦两位仙君了！小老儿代洛水两岸百姓，先行谢过！”

　　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很低，目光在应崇怜和李渡身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探询。

　　显然对洛水之事极为上心，也深知眼前这两位，才是解决此劫的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