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39、大水 惜花小

　　惜花小筑的天字甲号房内，烛火被窗外涌入的夜风拉扯得忽明忽灭，在墙壁上投下幢幢不安的暗影。

　　窗外下起了大雨。连绵不绝之势。

　　接尘那身五彩斑斓的藤蔓锦袍在灯火下显得愈发扎眼，他整个人蔫头耷脑地缩在圈椅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奇异盆栽，与这雅致房间格格不入。

　　应崇怜清冷的眸光落在接尘身上，带着审视与未解的疑虑。

　　打破了室内略显凝滞的沉寂：“接尘道友，洛水连日兴风作浪，索要活祭，残害无辜生灵，可是你所为？”

　　“啊？”

　　接尘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裂开。

　　露出货真价实的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我？残害无辜？索要活祭？”

　　他脑袋摇得藤蔓乱颤，顶上那几朵小花苞差点甩飞出去：

　　“我没有啊！尊上明鉴啊。”
　　“我接尘虽然……”
　　“呃喜欢热闹，爱显摆了点，但我发誓，我绝对没干过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儿！”
　　“我就……就占了个水府，装了装河神，吓唬吓唬人，让他们别来烦我清静，顺便……顺便听他们夸夸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低，眼神飘忽，显然“装河神”这事儿干得也挺心虚。

　　应崇怜与李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应崇怜眉头微蹙：“当真不是你？那洛水漩涡、窃语惑心、牲畜失踪，乃至村民口中需童男童女献祭的“河神之怒”，又是何物所为？”

　　接尘一脸苦相，双手一摊：“尊上，我真不知道！”
　　“我就在我那水府里待着，泡泡水，训训鱼，偶尔浮上去听听岸边动静……”
　　“那漩涡、那怪声、那丢鸡鸭的事儿，我也是听那些村民哭嚎才知道的！至于什么童男童女……”

　　“哎哟我的天爷！我接尘再混账，也干不出那等丧心病狂的事儿啊！那水府底下，除了鱼，连只活虾米都没害过！”

　　他急于辩解，身体前倾，藤蔓激动地挥舞着，“不信你们去我府里搜！干干净净！我是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瞥见李渡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眼底却毫无温度的神情，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我是什么德行你还不知啊”这句话被接尘硬生生咽了回去。

　　以至于舌头差点打结，脱口而出：“图个……呃，我是你养……”

　　接尘猛地意识到什么，自己的嘴巴被李渡用法术封住了……

　　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眼神惊恐地看向李渡。

　　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剩下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嘴唇哆嗦着，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嗯？”

　　李渡轻轻发出一声鼻音，目光温煦地转向接尘。

　　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询问他未竟的话语。

　　接尘却像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浸透了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袍。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只从指缝里溢出几声短促而恐惧的呜咽，疯狂摇头，表示自己绝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应崇怜看着接尘这副见了鬼般惊恐万状的模样，又看看李渡依旧平静温和的侧脸，心头疑云更重。

　　方才接尘脱口而出的那半句“你养……”
　　指向谁？为何会让接尘如此失态？
　　李渡……似乎知道什么？

　　“好了。”
　　李渡适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转向应崇怜，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带着安抚的意味：
　　“宁宁，看来此事确有蹊跷。接尘既言非他所为，想必另有隐情。”

　　“夜已深沉，连日劳神，不若先歇下？待明日雨停，我们再去洛水细查一番，或能寻得蛛丝马迹。”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

　　应崇怜看着李渡沉静的双眼，又瞥了一眼抖如筛糠、恨不得缩进椅子里的接尘，心中虽疑窦丛生，却也明白此刻追问不出什么。

　　他压下翻涌的思绪，点了点头：“也好。渡郎也早些安歇。”
　　“嗯。宁宁夜安。”

　　李渡颔首，随即目光转向接尘，虽依旧带着笑。

　　语气却平淡无波，带着不容抗拒的指令：“接尘道友，随我来吧，隔壁厢房已为你备好。”

　　接尘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地起身，看也不敢再看应崇怜一眼，紧紧跟在李渡身后，那背影透着十足的狼狈与惊惶。

　　李渡玄色的衣袂拂过门槛，带着接尘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应崇怜独自一人站在摇曳的烛光里，眉头紧锁，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扉，久久未动。

　　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声。

　　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

　　接尘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着粗气，方才强压下的恐惧此刻才敢完全释放出来，藤蔓都蔫蔫地垂落着。

　　他看着李渡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

　　那双凤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锐利如刀锋，直直刺向接尘。

　　“李……李……”

　　接尘喉咙发紧，那个“渡”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出口。

　　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哀鸣，“大人啊，您……您高抬贵手！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他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我要是早知道，给我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仙尊面前瞎咧咧，更不敢占那破水府碍他的眼啊！”

　　李渡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接尘几乎窒息。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管好你的嘴。”

　　终于，李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带着彻骨的寒意：“方才若非我手快，你可知后果？”

　　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过去，“关于他，无论你曾经在他座下修行多久，知道多少，看到过什么，猜到过什么……一个字，都不许泄露。”

　　“更不许在他面前，提及任何与我身份相关的字眼。”

　　接尘被那迫人的气势压得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疯狂点头：“是是是！我明白！我接尘对天发誓，烂在肚子里！半个字也不说！我……我就当自己是个瞎的聋的哑巴！”

　　窗外，夜风呜咽，雨声淅沥。
　　风雨声大，审问已进入尾声。

　　李渡审视着他惊惧交加的脸，确认那恐惧足够深刻，足以形成枷锁。

　　片刻，他周身的冷意稍敛，但目光依旧锐利：“记住你说的话。若有一丝风声漏到他耳中……”

　　李渡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接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连赌咒发誓：“不敢！绝对不敢！老大您放心！我接尘以后就是您最忠心的藤蔓！指哪缠哪！”

　　李渡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负手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幕。

　　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去歇着吧。明日，当好你的“河神”，该怎么说，怎么做，心里有数。”

　　“是！有数！绝对有数！”

　　接尘如获大赦，连滚爬地冲向房间另一侧的床榻，恨不得立刻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消失。

　　李渡独立窗前，玄衣融入浓重的夜色。

　　窗外，雨势似乎更大了，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永无止境。

　　这场雨，竟真的连绵不绝，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天色依旧阴沉如铅，大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如同天河倒倾。

　　洛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模样，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断木，汹涌咆哮着，如同一条暴怒的黑龙，疯狂地冲击着堤岸。

　　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打上来，距离岸边最近的几处简陋窝棚，已被汹涌的洪水吞噬了大半，只露出几截残破的屋顶在水中沉浮。
　　岸上，一片混乱与绝望的哭喊。

　　许多村民不顾危险，在齐膝深、甚至齐腰深的泥水里挣扎着，试图抢回自家来不及转移的猪羊鸡鸭。

　　牲畜惊恐的嘶鸣与人的哭喊、风雨的咆哮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快走！水要上来了！东西别要了！命要紧！”

　　应崇怜清越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灵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慌乱村民的耳中。

　　他月白的道袍已被泥水浸透大半，紧贴在身上，却依旧挺直如松，不断将一个个陷入泥泞或被水流冲得站立不稳的村民推向高处安全地带。

　　李渡紧随在他身侧，玄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并未直接出手救人，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混乱的现场，无形的力量总能在关键时刻拂开冲向应崇怜的漂浮杂物，或是稳住某个即将被浪头卷走的村民。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几个还在洪流边缘拼命拽着牲畜绳索不肯撒手的汉子身上。

　　“接尘。”

　　李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风雨声，传入躲在稍高土坡上、正努力用藤蔓把自己缠得更结实以免被风吹跑的接尘耳中。

　　接尘一个激灵：“在！老大您吩咐！”

　　“去，疏散村民，确保所有人撤到高处安全处。若有执意贪恋财物者，用藤蔓卷走。”

　　李渡的指令简洁有力。
　　“得令！”

　　接尘精神一振，这可是戴罪立功的好机会！

　　他立刻指挥着身上的藤蔓暴涨，如同灵活的触手，卷起那些还在泥水里挣扎哭喊的村民，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强行拖离危险区域。

　　同时扯开他那被风雨削弱了不少但依旧努力的破锣嗓子高喊：“河神……呃，本座在此！听仙君的话！速速退避！违令者淹死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