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38、接尘 李渡指

　　李渡指尖幽蓝光晕微闪，那朵巨大的、隔绝水流的灵力莲花悄然散去。

　　并非水花四溅，亦非轰然坠落，两人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足尖轻点，便稳稳地落在了那片灯火辉煌的“地面”之上。

　　触感奇异，脚下分明是流动的水波，却如坚实的地面般承托着他们的重量，甚至泛开一圈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头顶，是厚重如墨、无声涌动的洛水本体，粘稠压抑，而身处之地，却是空气清新。

　　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拂过檐角悬挂的无数宫灯，发出极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叮铃声，灯影随之摇曳。
　　两人并肩，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靴底踏在“水镜地面”上，悄无声息地向着前方那座最为宏伟、灯火最盛的主殿行去。

　　四周静得可怕，唯有灯影摇曳和游鱼摆尾带起的微弱气流声。

　　这过分的死寂，反而让应崇怜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就在他凝神戒备，即将踏入主殿前那片由巨大白玉石铺就的广场时……
　　一阵极其突兀、极其猖狂的大笑声，如同炸雷般猛地从前方紧闭的殿门内穿透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近乎幼稚的得意和毫不掩饰的张狂，瞬间撕裂了这片水下秘境的诡异宁静。

　　应崇怜脚步猛地一顿，清冷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三分错愕，三分无语，还有四分是……难以言喻的尴尬。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仿佛想将那魔音贯耳的笑骂声按回去。

　　这所谓的“河神”，这搅得洛水不宁、索要活祭的幕后黑手，性情竟是如此……一言难尽？

　　心中积压的憋屈和对村民的担忧，在这过于荒诞的场面冲击下，竟奇异地化作一股想要吐槽的冲动。

　　他几乎是未经思考，侧过头，对着身旁同样停下脚步、神色莫测的李渡，压低声音飞快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熟稔和一丝无奈：

　　“渡郎……”
　　“这村民口中凶神恶煞的……“河神”行事作风……未免也太……”
　　“嗯……别致了些？”

　　话音出口，应崇怜才猛然惊觉。

　　自己竟如此自然地、带着点抱怨甚至调侃意味地向李渡吐露了心声？

　　这绝非他平日清冷自持的作风，仿佛在李渡身边，那层?树立人设的自我修养总会不自觉地松懈几分。

　　李渡闻言，原本沉静审视殿门的目光倏地转向应崇怜。
　　深邃的凤眸中先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随即漾开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纵容与玩味的暖意。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清晰地传入应崇怜耳中：

　　“想不到我们宁宁……”
　　“竟也有如此“率真”的一面？”
　　“倒叫我……刮目相看了。”

　　那“率真”二字，被李渡刻意放缓了语调，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应崇怜耳根“腾”地一下热了起来，清俊的脸颊也染上薄红。

　　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掩饰性地将视线重新投向紧闭的殿门，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

　　强作镇定道：“渡郎莫要取笑……我只是……呃……”

　　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辩解自己方才的“失态”。

　　李渡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和那点不易察觉的窘迫，眼底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向前迈了半步，玄色的衣袖几乎要拂到应崇怜月白的袍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昵：

　　“怎么？只许宁宁在惜花小筑逗弄“王二”。”
　　“就不许我……稍稍打趣一下此刻“率真可爱”的宁宁么？”

　　“渡郎！我哪有……”

　　应崇怜下意识地反驳，脸颊更烫，那句“逗弄王二”简直是在提醒他清晨那场促狭的“审问”，窘迫感更甚。

　　然而，他辩解的话音未落——
　　殿内那猖狂的笑骂声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布“伟业”般的豪迈：

　　“应随临！你个假正经的老古板！天天端着个架子累不累啊？”
　　“天尊老头子！装什么高深莫测，闭关闭傻了吧！”
　　“还有那个死引风，绿茶婊一个，天天做那副样子给尊上看！”
　　“玄真宗那帮死骗子！道貌岸然，呸！”
　　“李渡！李渡你个暴力狂！仗着厉害了不起啊！就欺负人！”
　　“还有应道怜！偏心眼偏到姥姥家了！好东西都塞给你家宝贝疙瘩……”

　　一连串指名道姓、毫无顾忌的谩骂和抱怨，如同连珠炮般从殿内喷涌而出。

　　声音的主人显然正沉浸在自己“一统天下”的幻想里，骂得酣畅淋漓。

　　“哈哈哈哈！老子现在一统皇城！”

　　“这洛水算个屁！老子说霸占就霸占了！那些个没用的皇城供奉，还敢发悬赏？让他们发！发到天荒地老也……呃……”

　　那得意洋洋的宣言，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主殿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水纹的朱漆大门……

　　在李渡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沛然巨力的一脚下，如同脆弱的纸片般轰然向内爆裂开来，木屑纷飞，烟尘弥漫。

　　殿内灯火辉煌的景象瞬间暴露在两人眼前。

　　只见大殿中央，一个极其扎眼的男子正保持着双手叉腰、仰天大笑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男子身形高挑，穿着一身……
　　难以形容的、仿佛把整个染坊泼上去的、色彩极其斑斓又混乱的锦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秀发”……

　　并非寻常发丝，而是无数条翠绿欲滴、蜿蜒扭动、闪烁着奇异光泽的藤蔓。

　　藤蔓肆意生长，如同狂野的触手，有的垂落肩头，有的张扬向上，顶端甚至还点缀着几朵小小的、颜色同样艳俗的花苞。

　　活脱脱一个行走的、人形藤蔓盆栽。

　　此刻，这“盆栽”男子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表情如同被瞬间冻结。

　　他大张着嘴，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门口那个踹门而入、玄衣墨发、脸上甚至还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的身影。

　　“李……李……李……”

　　他喉咙里像是塞了卡住了。

　　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筛糠般颤抖，指着李渡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渡……渡……渡……渡……”

　　“嗯？”

　　李渡好整以暇地迈过门槛，踏着满地狼藉的木屑，缓缓走入殿内。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甚至比刚才对着应崇怜时还要“和煦”几分，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位老朋友。

　　声音不高：

　　“接尘，你刚才……说什么？”

　　“李……李……李渡！”

　　接尘仿佛被这声询问猛地惊醒，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带着巨大的惊恐：

　　“你……你……你个鬼……呃！”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后面那个“王”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活像吞了只活苍蝇。

　　他猛地将视线转向李渡身后跟进来的应崇怜，当看清那月白道袍、清冷出尘的身影时，瞳孔再次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我……我靠！”

　　接尘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哀嚎，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只剩下满满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你们！我的姑奶奶啊！这……这……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李渡你个鬼……呃！”

　　那个“王”字再次被他自己强行咽了回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李渡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他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接尘更近，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嗯？”

　　又是一声轻飘飘的鼻音，带着询问，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接尘浑身一颤，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噤若寒蝉。

　　他猛地闭上嘴巴，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疯狂地摇头，表示自己绝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接尘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清晰可闻。

　　应崇怜站在李渡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

　　尤其是接尘那瞬间从“老子天下第一”到“怂成鹌鹑”的转变，心中那点因“河神”真面目而产生的荒诞感更浓了。
　　他看向李渡，清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松了口气的意味：
　　“渡郎，你们……认识？”

　　李渡这才将目光从接尘身上移开，转向应崇怜时，眼底的冰寒瞬间化作了温煦的春水，唇角笑意也真切了许多：
　　“嗯，认识。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他特意在“故人”二字上加了点微妙的重音。

　　“倒是省了我们一番手脚。宁宁，稍等我片刻，我与他叙叙旧，很快便好。”

　　“好。” 应崇怜点点头，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下来。

　　既然李渡认识，且看这接尘对李渡畏惧如虎的模样，想来此行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李渡再次转向接尘，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

　　他缓步上前，走到接尘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对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接尘吓得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

　　李渡微微俯身，靠近接尘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接尘的心尖上：

　　“接尘。管好你的嘴。”
　　“敢在他面前泄露我半个字的真实身份……”
　　李渡的声音顿了顿，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接下来的话让接尘如坠冰窟：
　　“不介意让你这“洛水霸主”，再滚回灵宫去。”

　　“还有，待会儿乖乖跟我们走。不该问的，一个字也别说。不该看的，一眼也别多看。”

　　“明白了吗？”

　　接尘只觉得一股寒气上袭，浑身的藤蔓都吓得蔫了下去。
　　他疯狂点头答应。

　　李渡直起身，脸上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谦谦君子模样，仿佛刚才那冰冷刺骨的威胁从未发生过。

　　他转身，对着应崇怜微微一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宁宁，可以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