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37、水府

　　应崇怜止住笑，拿起一块糖糕，递到李渡唇边。

　　“还有……渡郎夸自己那副理所当然，毫不心虚的模样开始。”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擦过李渡微凉的唇瓣，两人皆是微微一颤。

　　“以及……王二可没你这般好看的手。”

　　应崇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自然的赧然。

　　李渡顺势低头，就着应崇怜的手轻轻咬了一口，清甜在口中化开。

　　他抬眸看向应崇怜：“宁宁既已发现……”

　　“那“王二这差事，算是办砸了？”

　　惜花小筑天字甲号房内，空气中还残留着梅花糖膏的清甜与方才玩笑的暖意。

　　应崇怜咽下糕点，抬眸看向对面以恢复真容的李渡。

　　忽然有一些疑惑，问道：“渡郎。”

　　并无质问，只是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寻到此处，又知我在此落脚的？洛水距鬼界，怕是有些距离。”

　　李渡执壶为他添了被清茶，动作行云流水，面不改色：“巧了，渡业府近日也接到了皇城官府的悬赏文书。”
　　“言洛水有异，扰民甚重，许以重金求能人意识除妖。”
　　李渡放下茶壶：“我接了悬赏，自当前来探查。”

　　“至洛水畔，便听得沿岸村民议论纷纷，说是……”

　　言道至此，李渡忽然抬眼，笑着看向应崇怜，慢悠悠地开口道：“近日有位仙姿玉貌，白衣袍的仙君驾临，行中低调，然气度难掩。”

　　李渡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偶遇”之喜：“顺着着线索寻来一问掌柜，宁宁果真在此。”

　　“想着宁宁或许还未用早膳，便借了厨房做了些……你或许会想念的糕点。”

　　应崇怜闻言，眼中疑惑顿消，化作一丝了然的笑意，唇角也不自主的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渡郎这鬼界的业务倒是拓展的愈发宽广了，连人间皇城的悬赏也接得到。”

　　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打趣。

　　李渡含笑接受了这份调侃：“鬼界亦有开销，这悬赏酬金颇为丰厚，何乐不为？况且能在此处偶遇宁宁，更是意外之喜。”

　　他刻意加重了偶遇二字，眼底笑意更深。

　　玩笑过后，气氛沉浸下来。

　　应崇怜将连日探查无果的憋屈与村民所述的种种异常，尤其是那月夜水底的诡异低语，都讲与李渡听了。

　　李渡静静听完，道：“蛊惑人心索要活祭，听起来不像是寻常鬼魅精怪，倒像是某种更怨毒的妖。”

　　随后抬眼看向应崇怜：“纸上谈兵终究是虚妄，宁宁不如你我今夜再去洛水探探虚实。”

　　应崇怜颔首，眼中战意微凝：“正有此意。”

　　子夜，洛水畔。

　　如墨的夜色沉沉压在水面上，白日里荒芜的河滩，在此显得更加死寂。
　　沿岸村落，门窗紧闭，不见半点灯火，连虫鸣犬吠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唯有河水不安地拍打着。

　　两人悄无声息地立于岸边。

　　应崇怜凝神细听，果然那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窃窃私语声，又自水底悠悠传来。

　　这一次离得更近，声音仿佛贴着河床滚动无数细碎模糊带着阴冷怨气的音节交织在一起，如同千万水鬼在深渊之下呢喃。

　　“果然在此。”

　　应崇怜低声道，眉头紧锁，下意识的向前探身，试图分辨声音来源。

　　“宁宁小心。”

　　李渡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精准的扣住应崇怜的手腕。将他轻轻往后一拉，带着一点不容质疑的保护意味。
　　应崇怜被他拉回身侧，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衣袖相拂。
　　李渡的手并未立即松开，反而就是虚虚的护在他身侧。
　　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水岸湿滑，宁宁不要靠太近了。”

　　他目光沉静地扫向水面：“看来需得下去，一探究竟。”
　　应崇怜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温热，心头微动，点点头道：“好，我来……”

　　“我来。”李渡打断他与气温和却不容质啄。

　　随后指尖掐诀，一点幽蓝色的光自他掌心亮起，随即迅速拉伸绽放，化作一朵巨大的近乎透明的花苞，将两人的身形完全笼罩其中。

　　李渡指尖轻点莲花缓缓绽放，形成一个中空的球形，隔绝了外界的湿冷和那扰人心惑的窃窃私语。

　　李渡解释道：“水下莫测，宁宁道尊法力高强，等初临此地，保存灵力以对突发之变更为要紧。”

　　“到时还要仰仗宁宁了。”

　　他看向应崇怜，目光带着一丝询问与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安排合情合理，又透着体贴。

　　应崇怜对上他的视线，耳根莫名又有些发热，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化作一道低应：“好……有劳渡郎了。”

　　法力包裹着两人，缓缓沉入冰冷的洛水之中。

　　一入水，外界的光线仿佛被瞬间吞噬，陷入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河水浑浊，粘稠，仿佛是墨汁。

　　李渡法力散发的光也只能照亮周身几尺，更显得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

　　下潜，不断下潜。

　　绝对的寂静与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滋生出未知的恐惧。
　　应崇怜凝神戒备，灵识如网斑向四周探去，却只觉水下一片混沌。

　　岸上听到的窃窃私语无迹可寻，唯有水流涌动。

　　“小心。”李渡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水中响起，格外清晰。

　　随后只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地搭在了应崇怜的肩头。

　　应崇怜身体几乎微不可查的微微一疆。

　　并非抗拒而是一种……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悸动。

　　下意识的想侧头去看李渡，却只看到黑暗中对方轮廓深邃的侧脸。以及正在专注看着黑暗深处的眼眸。

　　李渡的手并未收回，仿佛那只是一个在黑暗中确保同伴安全的，在自然不过的动作。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水下有异，宁宁不要去冒险，静观其变。”

　　应崇怜喉结微动，低低的“嗯”了一声。

　　肩头传来的温度和李渡沉稳的气息，奇异的却抚平了因黑暗未知而生出的焦躁。

　　他不再试图睁开那只手，甚至……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身体不自觉地、极其细微地向那温暖安稳的来源靠近了一分。

　　这一分靠近，细微得如同水波轻流。

　　李渡搭在他肩头的手，几乎微不可查的收拢半分。

　　他感受着对方无声传递过来的依赖感，哪怕很细小。
　　一股滚烫的带着巨大满足的暖流，瞬间冲向心间，几乎要冲破李渡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随后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只将目光更深地投向无边的黑暗，仿佛要将所有心神都用在戒备之上。

　　唯有那紧贴的掌心，泄露了心底一丝隐秘的欢愉。

　　两人便这般依着，靠着。
　　在慢慢下沉。

　　起初应崇怜还有些不自在，但李渡气息太过沉静，姿态太过坦然。

　　渐渐地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在这绝对安静的水下深渊，应崇怜仿佛能清晰地听到李渡强劲有力的心跳声，与自己稍快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又或许漫长如年岁。

　　一点极其细微朦胧的光晕，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下方深沉的黑暗里。
　　李渡的声音施然响起：“宁宁，你看。”

　　应崇怜精神一振，立即寻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光晕随着下潜，迅速扩大变得清晰。

　　眼前的景象，饶视应崇怜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呼吸一窒，眼眸中露出难以置信的诧异。

　　在上层，厚重、幽暗，涌动着无数细微水流的水幕之下，竟不可思议的夹出了一片巨大的真空般的地带。

　　这片地方宛如被无形的距离，从水中世界切割而出。

　　广阔的望不到边际，耸立着一片连绵不绝的楼阁。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朱漆廊柱。
　　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照着，整座阁楼泛着温润的光泽。
　　无数盏精巧的宫灯悬挂在檐角廊下，幽幽的发散暖黄色的光。
　　将整片建筑群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辉煌的光晕之中。灯火通明。
　　更令人瞠目的是，无数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鱼群，如同被灯火吸引的飞蛾，在空中皆若无所依。

　　洛水黏稠的水还在顶上无声涌动。

　　却丝毫无法侵入这片悬空的灯火楼阁。

　　游鱼似乎是这里唯一的活物，在光与影、水与空中自由穿梭。

　　构成极致辉煌又极致孤寂，更可以说是生机勃勃，又死记诡异的奇景。

　　法术气泡内，应崇怜与李渡并肩而立。

　　应崇怜眸子里倒映着那辉煌的灯火与游弋的鱼影，震撼之下，肩头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
　　他下意识的微微侧首看向身边的李渡。

　　李渡也正凝视着那片诡异的灯火阁楼，深邃的凤眸中光影明灭。仿佛在评估，在思索。

　　察觉到身侧的目光，他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在这隔绝于世的水下秘境里，似乎有某种情愫在悄然滋长。

　　“这是……”
　　应崇怜瞳孔微缩，清冷的面容上难掩震撼。
　　眼前场景，远超乎他的想象。

　　李渡亦然目光沉冷，护在应崇怜肩头的手微微用力，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水府秘境……”
　　“好大的手笔。”
　　“宁宁，当心了，此地的主人。绝非善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