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36、情愫

　　梦境中的应崇怜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一种陌生、鼓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就在红绸系紧，随风摇曳的刹那，梦境陡然变幻。

　　他不再是仰头系绸的姿态，而是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对着李渡。

　　两人的距离，近的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李渡依旧那样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暖意和专注。
　　然后，应崇怜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几乎是本人的驱使下——
　　他微微扬起脸，闭上眼睛，带着一种梦境中才有的，毫无顾忌的纯粹。
　　轻轻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李渡微凉的，带着冷莲与梅花气息唇上。
　　触感清晰的惊人，那微凉的柔软那瞬间滞停的呼吸，那如同电流般串变四肢百骸的悸动。

　　“唔！”

　　应崇怜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天色以蒙蒙亮微凉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室内头下模糊的光影。

　　哪里还有深红的梅海？哪里还有李渡的身影？只有惜花小筑房间里清冽昂贵的熏香气息。

　　应崇怜下意识的抬手直接颤抖的俯上自己的唇瓣，那微凉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摄住了他。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耳根滚烫的仿佛要烧起来，连带着脸颊也一片绯红。
　　心里抓狂道：怎么会……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我……我竟在梦里……亲了渡郎？！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的应崇怜脑中一片空白。

　　羞耻、慌乱，难以自信。还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上来。
　　他与李渡……

　　渡郎待自己真诚，是患难与共的友人。是……是他在鬼界唯一的依靠。可这……这般逾越的，近乎亵渎的梦境究竟从何而来？

　　是因为花朝节的那只红梅吗？是因为那晚上的梅花糖糕吗？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早已滋生了不该有的妄念？

　　应崇怜用力甩头，试图将那荒唐的画面驱逐出去，可李渡那双在梦里专注凝视着他的眼睛。

　　方才梦里的触感，如同烙印般清晰。

　　应崇怜烦躁的掀开锦被下榻，走到窗边，猛的推开窗户，试图让清晨微凉的空气驱散脸上的热意和心里那点不知名的意味。

　　就在这心烦意乱、带着一丝羞涩时，响起了几声突兀的敲门声和一丝沁甜的香味。

　　丝丝缕缕，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是梅花糖糕？

　　应崇怜心头微动。这香气……与渡业府厨房里的味道，何其相似。

　　惜花小筑的菜单他昨日随意扫过，绝无此物。这洛水之畔，又怎么会凭空出现渡郎的手艺？

　　连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促狭，披衣走至门口。

　　“谁？”

　　应崇怜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显得有些粗噶拘谨的声音：“客官，是小的。给您……送早膳点心来了。”

　　这声音……应崇怜唇角几乎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他抬手，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略显佝偻的“小二”，穿着惜花小筑伙计同一的靛蓝粗布短褂，头上歪扣着一顶半旧的毡帽，帽檐压的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小二手里端着一个素雅的青瓷碟，盘中正是梅花糖糕。

　　“渡郎？”

　　应崇怜几乎是脱口而出，有几分乍见故人的……惊喜？

　　目光精准的落在那“小二”刻意低垂、却掩不住线条利落下颌的脸上。

　　那“小二”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端着碟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猛地将头垂的更低，粗噶着嗓子，带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客官，您认错人了……”
　　“小的是新来的跑堂。王……王二。”

　　“不是您说的什么渡郎。这是掌柜吩咐的，给天字甲号房特供的梅花糖糕，小店新研制的。”

　　“王二？”

　　应崇怜眉梢微挑，眼底笑意止不住。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静无波：“进来吧，放桌上。”

　　“小二”如蒙大赦，低着头，脚步有些僵硬地走进来。
　　小心翼翼地将那的梅花糖糕放在房间中央的黄花梨圆桌上。
　　放下碟子，他似乎想立即退出去，却又被应崇怜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等等。”

　　应崇怜缓步走到左边，目光并未看向糕点，反而饶有兴味的落在王二绷紧的脊背上。

　　“你不是这惜花小筑原本的小二吧？”

　　应崇怜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笃定的探究：“看你这声鬼气……收敛的还算干净，但瞒不过我，你是鬼界渡业府的人？渡郎的……下属？”

　　“王二”的背影又是一僵，沉默了片刻，才粗声粗气的应道：“是……公子好眼力。小的……的确是府里派来伺候的。”

　　王二依旧不肯回头。

　　“哦？”应崇怜拉长了调子指尖轻轻拂过温润的青瓷碟，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缓慢的坐下。

　　姿态闲适，抬眸看向那个僵硬的背影：“既是渡郎的下属，那也算是自己人了。坐吧，王二。”

　　“不敢不敢，小的站着就好，站着就好。”王二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惶恐。

　　“无妨。”

　　应崇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正好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王二无法，只得慢吞吞的转过身依旧垂着头毡帽压的极低，只露出紧抿的唇线和一小节绷紧的下颌。

　　他侧着身子，在离应崇怜最远的一个凳子上，沾了半边屁股坐下，仿佛凳子上有针。

　　应崇怜看着他这幅如坐针毡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随手拈起一块糖糕。

　　却并未立刻吃，只是状作随意地问道：“你在渡业府里，是做什么差事的？”

　　“回公子，”王二努力维持平衡：“小的……小的主要负责打扫公子的书房。”他特意加重了“公子”二字。

　　“打扫书房？”

　　应崇怜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了然”：“那倒是份清闲差事。”
　　“只需拂尘拭案，整理书卷，不必沾染外间纷扰，挺好。”

　　“是……是挺清闲的。”王二闷声道。

　　应崇怜将糖糕放回碟中，仿佛闲聊般继续问道：“那你觉得，你们府里那个叫小王的……怎么样？就是嗓门挺大，性子挺活泼的那个。”

　　王二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乎微不可查的蜷缩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息，才瓮声瓮气的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来的嫌弃：“他？聒噪。”

　　“整日乍着呼呼，每个阵形话多的能把屋顶掀了，还总爱往公子跟前凑，没眼力劲儿。”

　　一连串的贬义词砸出来，带着浓浓的怨气。

　　应崇怜强忍着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笑意，肩膀微不可察的轻颤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而无辜：“聒噪？”

　　“我倒觉得他还挺有意思的，性子直爽，有什么说什么，瞧着……还挺可爱的”

　　话音刚落，应崇怜清晰地看到王二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猛得攥紧了粗布裤子，指节用力到泛出清白。

　　那顶碍事的毡帽下，似乎有牙关咬紧的细微声响传来。
　　应崇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于是火上浇油，慢悠悠地又抛出一个问题：“那……赵玉呢？就是那个总穿着青色衣裳，说话有点……嗯……有点爱开玩笑的那个？”

　　王二闻言，身体瞬间绷直，周深的空气仿佛都冷烈了几分。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似乎在极力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
　　“他总爱自以为是，仗着懂点医术，整日阴阳怪气，没个正形。”
　　“还总爱编排……编排别人。”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哦？”应崇怜微微歪了歪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故意带着一种欣赏的口吻说道：“我倒觉得赵坊主说话挺有趣的。虽然有时……”

　　“嗯……不太中听，但往往能一针见血，而且他医术确实高明，人也……挺有意思的。”

　　应崇怜故意在“挺有意思”上加了点微妙的语气。
　　只听见一身闷响。

　　是王二握紧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结实的大腿上。

　　那毡帽终于抑制不住的向上微微抬起一点，露出帽檐下，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熟悉的深邃凤眸。
　　虽然只是一瞬，又飞快地低了下去，但那惊鸿一瞥的怒火和……委屈？

　　已然被应崇怜捕捉的清清楚楚。

　　应崇怜终于绷不住了，一声清越的，带着满满笑意的叹息，从他唇间溢出。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浑身散发着“我很不爽”的气息的“王二”面前，微微俯身。

　　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低垂的帽檐。

　　“最后一个问题。”

　　应崇怜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温柔：“你觉得……你家公子，李渡，渡郎……他这个人怎么样？”
　　王二猛地抬头。

　　这一次，他再也顾不上伪装。

　　毡帽下李渡那张俊美却写满了憋屈、自傲，还有一丝被逗弄后恼羞成怒的脸。

　　虽然刻意易容了，但也不是很认真的易。。。。

　　彻底暴露在了应崇怜含笑的视线里。

　　王二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夸张的溢美之词喷涌而出：

　　“我家公子？”

　　“那自然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龙章凤姿，天资自然。”
　　“修为深不可测，智计冠绝古今。”
　　“性情温润如玉，待人至诚至信。”

　　“出手更是阔绰，大方一掷千金只为博……”
　　“呃，只为体恤下属。”

　　“我家公子就是那九霄明月旁的瀚海明珠。旁人连他一片衣角都比不上。”

　　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想充满了赌气的成分，偏偏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

　　应崇怜看着他这副急于自夸又气急败坏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终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清朗的笑声，瞬间打破了房间里紧张的氛围。他笑的眉眼弯弯，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笑出的水光。

　　“渡郎……”

　　应崇怜一边笑，一边伸手，指尖带着点亲昵的力道，轻轻拂开了李渡头上蜡顶碍事的毡帽，又青青灰了，挥手解开了李渡身上的易容。

　　终于露出了李渡完整的、此刻微微泛红的俊脸。

　　“渡郎……你这自卖自夸的本事，还有你这一易容术……”
　　“真是……好生蹩脚啊！”

　　毡帽落地，李渡脸上那点儿妒火和夸张赞美瞬间崩塌，止于下被戳穿的无奈和一丝不欲察觉的……羞涩？

　　他抬手有些懊恼地揉了揉眉心，卸去了最后一点伪装的粗噶嗓音，恢复了低沉悦耳的本音，却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宁宁……你是何时发现我的？”

　　那眼神专注的看着眼前笑的开怀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王二”的憋屈？

　　只有一片暖意。

　　应崇怜止住笑，清亮的眸子里还盛着未散的笑意。
　　他指了指桌上那碟晶莹剔透的梅花糖糕。
　　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子，语气带着一丝小得意：

　　“从这独一无二的梅花香……”
　　“和渡郎……”
　　“你这“王二”身上藏也藏不住的冷莲香气，在撞进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