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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烛 夜中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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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客散去,女官和喜娘们准备把新人送进洞房,新乐公主却拉住云归的手,唤道:“明月奴,先随我来。”
她挥退了左右,只带着云归一个人,绕过正厅后面的回廊,进了西跨院尽头那间极少有人去的小佛堂。
佛堂的门推开,一股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堂内没有点灯,只有佛龛前长明灯的一星微光,照在供台上那尊白玉观音的脸上。
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破了红尘里所有的悲欢。
公主在蒲团上跪了下来,出神地凝望着那尊观音。
“明月奴,”公主的语气有些悲伤,“你跪下。”
云归依言跪在了她身旁的蒲团上,公主伸手,替他把额前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这里供奉的是你的生父,今日你成亲,也该告知他一声。”公主低声叹气,“说来说去,始终是我有愧于他。”
云归便对着那牌匾与观音像磕了三个头。薛驸马,那个他名义上的姑父,在多年前的一桩谋反案中被牵连,满门抄斩,有人说他是被冤枉的,但真相到底是什么,或许当事人也说不清了。
“我年轻时也和你一样,对婚姻有过无限的向往,”公主说,“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坐在镜子前,畅想着我的未来。崔嬷嬷今天也叮嘱你了吧,无论如何,忍一忍,便什么都过去了。”
佛堂里安静极了,能听见长明灯里灯油燃烧的噼啪声。
“可惜这世间许多事情,都不是你一味忍让就能解决的事情,越是忍耐,反而越是失去。”她侧过头来,眼中满是难掩的落寞。
云归心想,明明是华贵万千的公主,竟然也有这么多不得已吗。
“你今天也感受到了,我与太子之间必有一战。”
公主转过头来,看着云归,她的眼睛在长明灯下格外幽深,“你会觉得我是异想天开吗?一个公主,凭什么跟当朝的太子争斗呢?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都是他们规训我的话术,女人就该安安分分地待在闺房里相夫教子,不该舞弄权术,更不该觊觎帝位。”
她站起来,走到佛龛前,石榴红的裙摆在青石地砖上铺开。
“可我也是李家的女儿,先帝是我的父亲,当今天子是我的兄长。这李家的江山,他们男人坐得,我为何不能?”
“我母后在世时,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女子不能干政,因为她比那些男人都强,她的眼光与谋略,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比得上她。”
“可她死了之后呢?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女子还是只能相夫教子,退回闺阁之中,没有人再敢提她,也没有人能学她。她成了一个例外,被供在太庙的牌位里,像一个不会再出现的奇迹,但我是她的孩子,理应承担她的精神。”
“我不能让她们的努力白费,所以我不会再忍下去了。”
“阿母,”云归问道,“你信天命吗?”
公主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
“这世上的许多事,三分在人,七分在天,可那七分天意,也是要靠人自己去争取的,你若是不争,苍天更不会把东西送到你面前来。”
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眉心那颗观音痣被灯火映照,殷红如血,青绿色的嫁衣裙摆拖在地上,金线牡丹在长明灯的光里明明灭灭,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阿母有心,上天自然会庇护。”
云归朝她行臣子礼,“明月愿随阿母同行,但请阿母也不要对我设防。”
“您真的觉得我们可以拉拢崔霁吗?我总觉得他不是那种能被轻易收买、也不是轻易就能妥协的人。”
新乐公主听见他这样说,只能无奈一笑,“见你这样敏锐,我也放心些了。”
“崔霁这个人,看着不贪财不好色,也不结党求名。”公主说得很直接,“但你要知道,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自然可以做出无欲无求的模样。”
“不贪财,是因为他见过的财富还不够多,你若从小在小地方长大,一条咸鱼就一碗糙米饭便是好日子了,没见过长安城最顶级的豪宴,不知道上一道菜便抵寻常人家一年的口粮。不好色,是因为他还没尝过温柔乡的滋味。不结党求名,那是因为他还没有尝过权力的滋味。”
云归怔然地听着公主的话,“但当他入了场,便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野心,这个时候,他们便会变成与从前完全相反的人,而我现在做的,只是把一些可塑之才提前拉拢到我的阵营中来而已。”
“无论是用姻亲还是功名利禄作为引诱,只要你拥有的筹码够多,在谈判桌上你就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云归张了张嘴,想说崔霁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认识崔霁才不过几天。
公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看终南山上,那么多隐居的人,搭一间草庐,种两畦菜地,日日对着云雾弹琴吟诗,见了人都说自己早已不问世事。可你仔细想想,那些人哪个是真的在隐居?他们的草庐搭在离长安最近的几个山头,诗稿总有办法传到朝中大员的案头,他们的名声反而比在朝中做官时更响了。人都是贪婪的生物,所谓不争,只是一个虚伪的姿态而已,你可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了去啊。”
“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你查过他的底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薄薄的纸,递到云归面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云归借着长明灯的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崔霁,字照邻,清河崔氏旁支,伯父崔元敬,卷入前废太子案,杖毙。父崔元礼,流放岭南,死于潮州瘴疠。母王氏,不知所踪。照邻幼孤,为族中远房叔父收养,后师从梁淮……
崔霁确实没有在他面前有所隐瞒,云归稍稍好受了一些,但又听得公主道:
“这次殿试,以他的才资,本该是状元才对。”
“是阿母压了他的状元吗?”
本朝科举并非纯凭卷面定高下,尤其在殿试之前,考官的“通榜”和朝中权贵的“公荐”影响极大,主考官在排定名次时,不仅要看文章,更要平衡各方利益。
“因为状元是给高门子弟的,崔霁空有才华,但没有靠山也没有家世,只有他背后的老师也是不够的。一个太有才华却没有背景的人,要么变成别人的垫背,要么变成别人的武器,这哪一种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她把那卷纸从云归手里抽回去,塞进袖子里。
“一个罪臣之子能当上探花,也是我们为他努力才争取来的,他若是知道,该好好感激才对。”
公主站在云归面前,要他抬起头来,“不用担心你的身份,你们各取所需罢了,又没有要你和他做一对恩恩爱爱的寻常夫妻,他是我送给你的第一把刀。”
“你的丈夫就是你的刀,若是能好好利用,这把刀会替你铲除一切阻碍,但若是把握不好,这把刀也会反过来刺向你自己。”
她比云归矮许多,可是和他说话时,却有着让人臣服追随的威严。
云归再次弯腰低下头,额头触在冰凉的蒲团上,他一直知道自己嫁给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公主的野心。
当然他对此也并无怨怼,毕竟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云归向来爱玩游戏,今时今日也只当游戏一场。
“我明白。”他说到。
公主弯下腰,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去吧,”她说“别让新郎官等太久。”
云归从祠堂里走出来,夜禁的鼓声从远处隐约传来,整座院子都点起了红灯笼,一盏接一盏,沿着回廊蜿蜒向前,一路指向他要去的那间房。
他推开门时,看见崔霁坐在窗边的矮榻上,他的绛红袍服还没有脱,只是把外面那层最厚的深衣解开了,露出底下雪白的中衣,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闭着,似乎是不胜酒力地睡着了。
云归便干脆去一旁的偏殿,小茹在那里等着他,“小姐,刚刚新郎官在等候的时候,我就在房中酒水里下了足量的蒙药,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保准他一觉昏睡到天亮。”
“很好,可算是结束了,这一头东西压得我脖子疼。”云归伸手就要把那些金银首饰扔掉。
褪去厚重的衣裙,那些金线绣的牡丹在烛光里明明灭灭,他低着头,让小茹一根一根地拆去头上的金簪,洗净脸上脂粉,回归他原本的模样。
“小姐,你还要去崔郎君的房里待着吗?”
“还是去吧,不然新婚之夜就分房睡,传出些流言就不好了。”云归换了一身轻便的睡袍,又扯了长丝巾束在脖颈处,提着一盏琉璃宫灯,又回到了那个房间里。
他散开头发,褪去外衫,将崔霁放倒躺在婚床的里侧,自己则在最外侧躺了下来。
反正床很大,大到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还能再睡两个人,有红枣花生硌在褥子底下,硬邦邦的,云归觉得不太舒服,但他今日很是疲惫,索性不管,闭着眼睛等睡意。
崔霁在他一旁昏睡得极为安稳,云归对此很满意,一下药倒就是最好的办法,省得他要和他眼对眼。
至少今晚,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明天他就有理由大闹一场了,说新郎君不解风情冷落了他,他面子上挂不住,必须分房睡。
整个屋子是那样的安静,渐入梦境之时,云归隐隐约约听见了钟声,那是长安城夜禁的声音,又沉又远,像是大地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