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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涌 我靠美女! ...


  •   念催妆诗是婚礼的高潮,新郎官要作诗催妆,新娘子才肯放下遮面的团扇。诗作得好不好,不仅关乎新郎的脸面,更关乎整个家族的门风。

      头一巡催妆是公主府的清客们起哄,那姓韦的司马带头站出来,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首七绝,无非是“玉楼春色映红妆,金屋新成待凤凰”之类应景的套话,念完了,众人稀稀拉拉地鼓了掌,气氛不冷不热的。

      太子站了起来,开始第二巡催妆。他端着酒杯走到崔霁面前,笑盈盈地念了一首诗,诗本身做得极好,对仗工整,用典贴切,又是未来的皇帝,这个面子不能不给,众人纷纷鼓掌。但是云归不想将扇子移开,便一直举着,不为所动。

      崔霁面无表情地看着,幸好他本来脸上表情就不多,也看不出他是什么心情。

      第三巡催妆,轮到新郎官亲自作诗了。

      新乐公主出声道:“崔公子向来写得一手好字,若只是随口念出,倒有些浪费,不如拿纸笔来,写于纸上更有诚意。”

      府中女官便捧着一方红漆托盘走到崔霁面前,托盘上放着一张洒金笺、一支紫檀杆的兔毫笔、一方端砚,砚里已经磨好了上等的松烟墨,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落在他身上。

      崔霁没有立刻接笔,韦司马怕他生事,忙上前一步,低声催促道:“崔探花,请。”

      云归躲在团扇之后,也跟着莫名紧张起来,但见崔霁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落下去的那一刻,云归攥紧了扇柄,他不知道崔霁会写什么,以他对崔霁的了解,这个人的骨头太硬,宁折不弯,他完全有可能当众撕破脸,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可崔霁的字平稳地落在洒金笺上,确实是一手好字。云归只听说过崔霁的才名,二十一岁中探花,殿试时一篇策论让三位考官争相传阅,连翰林院的几位老学士都赞不绝口。先前诗会上他没时间细看,如今再看那端正清隽的字迹横铺于纸上,云归忍不住一点点移开扇子,想要将那纸上的诗句看得更清楚些。

      “绛帐初开画烛红,青庐新起锦城东。愿将鸾镜殷勤照,不许春山锁雾中。”

      韦司马高声替他念了出来,宴厅里响起叫好之声,探花郎果然名不虚传,公主的脸上浮起了笑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显然对这结果十分满意。

      “不许春山锁雾中。”

      意思是春山一样的美貌不该被雾霭锁住,新娘子不要躲在扇子后面不出来。云归经过这些天的学习已经大有长进,听懂崔霁的意思以后,时辰也快到了,他便要将扇子移开。

      团扇移开的时候,满室灯火好像在此刻黯淡下来,人们停下了觥筹交错,将目光望向那张光艳的脸庞。有些美丽是无法衡量的,那些金簪玉钗、胭脂水粉、华服美眷恋,本就应该绕着美本身打转。

      崔霁就站在薛明月的面前,他离得最近,也看得最清楚。

      云归有些紧张地望着他,低声语:“夫君。”

      崔霁好像没听见,云归又喊了一声:“夫君。”

      崔霁方才如梦初醒,众人笑着推搡着,将他们团团环绕。韦司马也回过神来,高声唱道:“请新人共牢而食,饮合卺酒——”

      云归和崔霁面对面跪坐在白虎皮上,中间隔着那张银鎏金的同牢盘。

      “共牢而食,合卺而饮,所以合体同尊卑也。”

      云归依着礼节,拿起银箸夹了一片烤乳猪的肉,放进嘴里,崔霁也跟着吃了一口。

      那对羊脂白玉杯被侍女斟满了剑南的烧春,云归接过其中一只,崔霁接过另一只,两个人的手臂在韦司马的引导下交缠在一起,云归的手臂贴着崔霁的手臂,隔着层层衣料,他依然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僵硬。

      “紧张吗?”云归好心地问,崔霁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韦司马高声唱道。

      云归把酒杯凑到唇边,烧春的酒液滑过喉咙,辣得他差点咳出来。他用余光去看崔霁,发现对方一气呵成,好像已经麻木了。

      “礼成!”

      青庐的纱幔被侍女们掀开,外面的宾客已经站了起来,准备往宴厅里走,皇帝第一个起身,他走到新人面前,云归和崔霁就要跪下行礼,却被皇帝扶手托住,“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礼,朕这小侄女从小便受了许多苦,而今终于回到长安,崔霁,你可要好好待她。”

      “臣遵旨。”崔霁低下头,态度格外恭敬,云归不知道为什么松了口气,心想他或许是认命了,但看着那人低眉顺眼的模样,又觉得有些可怜,毕竟这一切都不是按照他的意愿所进行的。

      待会要是能独处,希望自己能和他好好解释吧。

      云归由崔霁牵着手,走入花厅之中。这场婚宴虽然是为他们两人而设,主角却不是他们,后面的戏台之上有真正的大戏要唱。

      宴席的菜品极尽奢华,有冷盘八道,鹿肉脍、鲈鱼鲙、蜜渍梅子、糖霜核桃;热菜十六道,炙驼峰、蒸熊掌、炖鹿尾、煨甲鱼;主食四种,有雕胡饭、胡麻饼、蒸饼、馎饦;甜品八道,有酥山、酪樱桃、糖蒸酥酪、蜜煎花果,看得人眼花缭乱。

      云归对这宴席的安排很是满意,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了一些,他发现崔霁在看着他,便对他露出一个笑脸,但崔霁避开他的目光,又看向其他人去了。

      啧,云归在心中默念,真是无趣的木头。

      皇帝坐了主桌的首位,左右分别是新乐公主和太子,其余宾客按照品级和亲疏分坐在各桌,觥筹交错,倒也热闹。云归坐在崔霁身边,只觉得这场宴席漫长得像一场酷刑。

      他不能多吃,裴嬷嬷交代过,新娘子吃多了不雅观,又不能乱动,嫁衣太沉裙摆太大,稍微一动那些金线牡丹就哗啦啦地响。他也不敢乱说话,毕竟在座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心里不知道转着多少弯弯绕绕的心思。

      最让他难受的是太子,太子坐在皇帝右手边,和云归之间只隔两个人,整顿饭的工夫,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看向他。

      “表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太子端着酒杯,隔着新乐公主朝他微微举起。

      云归还没来得及回答,公主先开了口:“太子可要慎言,这叫宋宰相家的小娘子听见,怕是要伤心了。”

      太子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酒杯,依旧温和地笑着:“姑母说的是,侄儿失言了。”

      “你说五郎有心仪的姑娘了?”皇帝问道,“他可从来没和朕说过。”

      “皇兄,”新乐公主转向皇帝,笑意盈盈,像寻常人家兄妹闲话家常,“你可别说我又欺负你儿子。”

      “不瞒你说,原先我也是动过心思的。明月奴年纪正好,品貌你也瞧见了,配太子不算高攀。我本想把她许给太子,亲上加亲,岂不是一桩美事?可惜啊——”

      她顿了顿,朝云归那边看了一眼,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那日放榜游街,她偏生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探花郎打马走过,我这侄女便挪不开眼睛了。回来就跟我闹,说姑母,旁的我都听你的,这一桩你让明月自己做主,我还能说什么?只得随她去了。”

      云归心中抗议:其实我没有……

      但身旁的崔霁抬起了头,眼神晦暗不明,猜不出他到底什么心思。

      “所以说啊,牵红线这种事,讲究的是缘分。缘分没到,强扭的瓜不甜。不过皇兄你也该上上心了,太子妃的位置空了这么久,朝中大臣的女儿们等得头发都快白了。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平生最爱给人做媒。”

      “宋宰相家那位小娘子,年方十五,知书达理,生得也是花容月貌。宋宰相自己又最喜欢太子,三番五次地夸太子贤德。皇兄你看,这不正好是一桩现成的良缘?”

      这话一出,在场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宋宰相是坚定的太子党,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三个儿子两个在朝中做官,还有一个在陇右带兵,这样一门亲事,对于太子来说简直如虎添翼,可对于皇帝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就难以明了了。

      云归低下头,用余光去看皇帝的脸,皇帝的酒杯不再转动,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竖纹。

      云归似乎清楚了在场的局势,这位皇帝,他忌惮着自己的妹妹新乐公主,可他也同样忌惮着自己的儿子。本朝从开国以来,玄武门前便常年血流成河,父杀子,子弑父,弟弟踩着哥哥的白骨登上皇位,这些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宋家和太子结亲,对太子来说是如虎添翼,对皇帝来说,却是如鲠在喉,卧榻难眠的事情了。虽有血缘相连,但天家之中,又有多少亲情可言。

      太子也黑脸了,他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有些维系不住。新乐公主这些话是说给皇帝听的,本来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就不见得多紧密,公主这样多说一嘴,倒会让皇帝觉得太子一直在结交权臣,甚至不惜用姻亲关系来绑定。

      一桌子的人都不说话,满堂的烛火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短短,歪歪斜斜,仿若夜行的鬼魅。

      新乐公主很是满意,她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重新变得轻快:“皇兄,太子的事改日再说罢,今日的主角是我的明月奴,别耽误了他们的好时辰。”

      众人像是得了赦令,纷纷端起酒杯往新人这边敬,笑声重新响起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把方才那片刻的静默盖了过去。可云归注意到,皇帝直到离席都没有再笑过,太子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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