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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是男的 真的是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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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他回到了沙州的千佛洞前,流经古城的党河水在山崖间急速流淌,他赤着脚踩在溪水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溪水里看见一条小鱼,便伸手去捉,手指刚碰到水面,那条鱼忽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看。
那鱼大声喊道:“狸猫换太子!你根本就不是薛明月!”
云归刹时被惊醒,低头看见一双只手掐着他的喉咙。
那只手冰凉彻骨,拇指抵在他的喉结上,像一把铁钳禁锢着他。借着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云归看见了崔霁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愤恨,浓烈的酒气从崔霁的呼吸里喷出来,热烘烘地打在他脸上。
“你到底是谁?”
崔霁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云归听见自己的喉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钝痛蔓延到到头顶,整个脑袋都开始嗡嗡作响。
“你若是女子,”崔霁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隆隆地响着,“为什么有这个?”
他的拇指在云归的喉结上用力按了一下,云归张了张嘴,可那只手卡得太紧,他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他用双手去掰崔霁的手指,可崔霁看着清瘦,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像生焊在他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
“你若是个男子,”崔霁好像很绝望,“又为什么要扮作女子?为什么要嫁给我?新乐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这样折辱我有意思吗?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竟敢这样折辱我!”
云归的眼前开始发黑,视野从边缘暗下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翕动,可他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耳膜里充斥的全是山洪爆发一样的响动。
就在这时候,他又听见了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来自他脑海深处。
“宿主请注意,身份暴露风险已达临界值,暴露后果:主线任务失败,历史线崩坏,宿主将被强制清除,建议立即采取行动平息目标人物情绪。重复,立即采取行动。”
云归气得想笑,都被掐得快死了,还要平息对方的情绪?怎么平息?用最后一点力气给他唱个小曲吗?可他笑不出来,因为他的鼻腔里涌起一股热流,腥甜滚烫,顺着鼻腔倒灌进喉咙里,又从嘴角溢了出来。
那血滴落在崔霁的手上,美人血,月下如朱砂,幽艳又诡异。
崔霁愣住了,像被烫了猛地松开。云归的身体失去支撑,从榻上滑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头发散了满脸,青绿色的中衣领口被血洇湿了一大片,那些血色在月下泛着幽暗的光。
云归低低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床榻上依然愤怒的崔霁。
他整张脸明明狼狈到了极致,但嘴角含着血,反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崔照邻。”他哑着嗓子,唤了崔霁的字。
崔霁来不及想薛明月怎么会知道他的小字,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住。
他的手背上还沾着云归的血,那滴血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淌,和袍子的红色融为一体。
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云归,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好像如梦初醒。
“我和你有什么不同,”云归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边的血,可越擦越花,那些血迹混着残妆,糊了他半张脸,他索性不擦了,仰起头来看着崔霁。
“我和你都是一样的人,这长安城里的可怜人多了去了,又何必去攀比计较谁更可怜。”
他见崔霁似乎平复了些,继续道:“你崔家满门凋零,我薛家何尝不是?你被绑来成这个亲,我难道就是心甘情愿嫁给你吗?崔照邻,你心里有恨,你觉得委屈,不甘,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系统的提示音没有再出现,看来往这个方向游说是有效的,云归借着矮榻的边沿慢慢撑起身体,重新在榻上坐了下来。他的脖子还很疼,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崔霁刚刚是动了杀心的。
云归用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崔霁。
“你问我是男是女,”他说,“好,我告诉你。”
他伸出手,握住崔霁的手,把它按在了自己的喉结上,那凸起清清楚楚地抵在崔霁的掌心。
“我是男子。”云归低声叹息道,“从始至终,一直都是。”
崔霁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抽回去,可云归死死地按住了他的手。
“你现在知道了,”云归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可以去告发我,但是呢,你就算现在推开门出去,外面也全是公主府的人。”
“你要是侥幸能逃出去,可以去告发我,告到朝堂之上,说薛明月是个男子,新乐公主欺君罔上,逼迫清流,祸乱朝纲。”
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扣住了崔霁的手腕。
“可你有没有想过,告发了之后呢?我活不了,你也活不了,公主是皇帝的亲妹妹,他再生气,也不会对自己的亲妹妹怎么样。但是你崔家就永远都翻不了身,你那些痛苦的日子也就白熬了。你恨我想杀我可以,但别为了一时之恨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你是不欠我的,可你欠你自己的。”
“你一个人走过来很辛苦吧,你忍心让你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吗?你不想位极人臣,不想光耀门楣吗?不想让你的家族回到该有的地位,甚至去到一个你的父辈都不敢想的高度吗?”
崔霁的身体晃了一下,云归看见了他眼中的挣扎,心想新乐公主确实是识人老手,一个空有才华的年轻人心里在想什么,确实很容易猜透。
于是云归不再按着崔霁,他两只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这具躯壳有着一副顶好的相貌,他仰着脸,任月光流泻过他的面庞。
似乎是被云归看穿了他的假相,崔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我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无论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既然已经拜过天地,夫妻之间就不应该有秘密,我查过你的身世,你也应该知道我的故事。”
云归感受到崔霁手中的温度,他的手还掐在他的脖子上,云归没有挣扎,反而抬起手覆在崔霁的手背上,让自己的掌心紧贴崔霁的手背。
“新乐公主与前夫并不是没有孩子,”他轻声说道,“那个孩子就是我。”
“她的前夫,也就是我的生父,曾因卷入谋反案中被构陷致死,薛氏一族因此遭祸,满门贬黜沙州。公主为了保我一条命,对朝廷谎称我是薛家大嫂所生的幼女,让我以女儿身,在沙州跟着薛家人一同长大。所以我从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是谁。”
崔霁的手依然没有放开的意图,反而渐渐收紧,“你对我说这些,不怕我依然不领情,将你掐死在这里,然后我再上吊自尽吗?”
云归心想不就娶个男老婆你至于这么崩溃吗?但脑海里的警报声还在提示,他只得继续给人画大饼:“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我已经拿出了我的诚意,接下来就看你了。”
“你要是真的狠下心,就不会听我说这么多。”云归一幅引颈受戮的姿态,纤长的脖子宛转在掌间,崔霁反而不敢再用力。
“这可一点都不公平。”崔霁冷冰冰道。
但云归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但你不觉得这个交易很划算吗?有多少人渴望着你现在拥有的东西,他们跪在佛前千千万万年也求不来啊。”
“你也不用觉得这桩婚事绑住了你,你有你的大丈夫抱负,不耻于攀附别人的裙裾,这些我都明白。你大可以利用我,我也不会在你身上吃亏,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手上力度有些动摇,云归便继续无畏地望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我虽是男儿身,但既然做了你的妻子,便会尽妻子的本分。你若有心仪的女子,我不拦你纳妾,你若有红颜知己,我也不拦你往来。你若有其他应酬交际、酒色财气,我也不会多管。你我不是寻常夫妻,不必按寻常夫妻的规矩过活,我只要你一样东西——”
他伸手,有些轻佻地按在崔霁的胸口,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他的掌心贴住了崔霁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又沉又慢,却依然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手掌。
“我要你的信任。”云归说,“你崔霁看着冷冷清清身外无物,实际心里装的是雄鹰烈马,即使关在笼子里也会用喙去啄烂铁锁。不用这样强硬的方法根本没有办法得到你,我不会给你上笼头,但我要你信我,相信我们。”
云归继续游说着,他知道崔霁其实很喜欢他的容色,他的声音在夜晚中是如此蛊惑人心,“我将会是你的盟友,我不会害你的,我不会出卖你,我在最关键的时候,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崔霁低头看着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细白纤长,指缝里却凝着半干的血液,像是鬼话里挖人心的妖精。
“这些话,你也对新乐公主这样说过吗?”崔霁叹气道,“你既是她的孩子,想来也是从了她的。”
云归不想被人问老婆和妈妈掉水里是先救老婆还是先救妈妈的问题,干脆伸手环住崔霁的腰,两人之间上下颠覆,在崔霁眼中,只能看见满头青丝如雨落下,覆在他的脸上,令他心神一颤。
崔霁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抉择会把他抛下怎样无常的命运中去,但见月下美人影,他忽然有心不忍心去追问那个他异常执着的问题,挣扎许久,似乎终于是欲望战胜了他的理智,他道:“我不需要妻妾,也不需要红颜知己,不需要任何外面的男人或是女人,我只需要一件事。”
“什么?”
“你们也要兑现你们的承诺,光耀我的家族,让我位极人臣。”
云归此番就是来替新乐公主做说客的,见崔霁先向他低了头,心中竟有些失望,原来这人也如此表里不一,我更宁愿他死也不从呢,真是无趣。但他脸上依然带笑道:“好,我答应你。”
“你发誓。”崔霁冷冷道。
“我以苍天为证,若有违誓言,便叫我在幽冥炼狱中饱受烈火煎熬之苦,永世再不为人。”
交易或许是这世间最干净的关系,比亲情、友情、爱情或许都要坚固,只因利起,只因利终。
远处长安城的更漏声穿过重重坊墙遥遥传来,已经是四更天了。
两人背对背躺下,云归听见身旁人悄悄翻身,迷迷糊糊中他出声问道:“怎么了?”
身后人并不回答,他正要睡去,却听见那人低声道:“你真的叫薛明月吗?”
云归在心中默念不是,但今夜辗转许久,他实在没有力气去回应,翻过身只看见崔霁模糊的脸,枕着海棠花落地的声音,便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