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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婚宴 按头结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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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霁直接被软禁在公主府中,跳过纳采、问名等一系列步骤,婚期定得匆匆,婚事也极为迅速。虽然时间很短,但是新乐公主财力雄厚,还是将这场婚礼大操特办。
府中绫罗织锦从府库深处一匹一匹地搬出来,铺满了整座府邸。新乐公主将她别府旁的宅子买下,作为薛明月新婚的住所。住所楼下的海棠林是早就有的,但公主嫌不够茂盛,命人从洛阳的别苑里移来了三十株垂丝海棠,连夜栽下去,又在树根处埋了豆饼和骨粉,催着它们赶在婚期之前开花。
婚礼当日的清晨,长安城落了薄薄的雾。天还没亮,府中数百仆从就已经忙开了。厨房里宰杀着牛羊鸡鸭,从东市请来的波斯厨子在烤全羊的铁架前忙得满头大汗,羊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顺着回廊一路飘到了后院。
管灯烛的老宫人带着二十个小丫鬟,一盏一盏地检查那上千盏红纱宫灯,灯油要添到七分满,多了怕溢,少了怕烧不到天明。管酒水的管事领着人在酒窖和宴厅之间来回搬坛子,剑南的烧春、河东的乾和葡萄、波斯的金樽蜜酒,分门别类地码在宴厅两侧,坛口都用红绸封着,上面贴了金箔剪的双喜字。
云归就在这片喧嚣里醒来。
准确地说,他是被两个女官从锦被里拉出来的。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只透进来淡淡的青灰色光,海棠枝的影子印在窗纸上,被晨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条浸了温水的帕子就盖在了他脸上,那给他绞面的老宫人姓裴,据说是公主的奶妈,在宫里伺候过两位天子,又侍奉了公主三十多年,一双手像老树根一样,绞脸的时候又快又狠。两根丝线在她手指间交错绞缠,贴上皮肉的那一刻,云归差点弹起来。
“当年公主出嫁的时候,”裴嬷嬷一边绞一边说,“也是我给她绞的面。那时候公主比娘子还小两岁,脸皮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绞就红了一大片。我就跟她说,殿下,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小娘子,你也忍忍。”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但她只是把丝线上的绒毛弹掉,换了个角度,继续绞。
“一晃而过,二十年了呀。”崔嬷嬷似乎也开始怀念起来。
云归坐在那里,忍着脸上绵密的刺痛,听着裴嬷嬷絮絮叨叨地说话。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二十年前,裴嬷嬷大概也是在这座府邸里,给另一个女子绞面。那时候新乐公主十五岁,大约是真心欢喜地要去做新娘的。那时候公主的脸上应该没有今日这般深的城府,她咬着嘴唇忍住绞面的疼,心里想的大约是那个将要娶她的男子,要做长安城中嘴美丽的新娘。
二十年的光阴,像那两根丝线一样,绞来绞去,绞去了多少人的青春,绞碎了多少人的美梦。
绞完了脸,裴嬷嬷端详了他一会儿,道:“郡主这副骨相极美,老婆子也进过宫,见过的贵人不计其数,贵妃雅士,那些人的相貌都是万里挑一的。可像娘子这样的,也着实不多。”
“容貌是武器,但容貌也会衰老,只有权力不会背叛它的主人,望您铭记于心。”
云归怔然地看着她,但其他侍女已经上前要为他上妆。
先用玉刮刀挖出铅粉在掌心匀开,一层层敷上他的脸。敷罢铅粉,又取胭脂轻轻拍开,青黛来自波斯,黑中透青,兔毫笔蘸了,沿着他的眉骨一笔笔描过去,将那本就生得极好的眉形描得更长,斜飞入鬓。金箔花钿贴在眉心,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粒星。最后是番红花蕊调的口脂,裴嬷嬷用小指沾了,细细涂在他唇上,再用丝帕轻按,让那层朱红服帖均匀。
“好了。”裴嬷嬷退后一步,眼里似乎泛了点水光,又低头藏了过去,“您看看,还满意吗?”
云归转头望向铜镜,一时怔住了。镜中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两颊绯红浅淡如三月桃花,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眉心一点金星,唇上一抹朱红。脂粉没有遮盖他的五官,反而将他眉眼间那种模糊了性别的美放大到了极致。他看起来像一尊刚刚完工的白玉雕像,冰冷却美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缥缈。
“裴嬷嬷,”云归轻声说,“你画得真好。”
裴嬷嬷笑得温柔:“您会是这一天最幸福的人。”
本朝女子出嫁,依的是“红男绿女”的古礼,新郎着绛红,新娘子穿青绿。那套青绿色的嫁衣被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紫檀木的衣箱里捧出来,衣料用蜀锦,青绿的底子上用金线绣了缠枝牡丹,牡丹的每一片花瓣都用了不同深浅的金线,花蕊处缀了极小的珍珠,米粒大小,密密麻麻地绣满了整幅裙摆。
换衣服时只有小茹可靠近,中衣、外衫、半臂、披帛、蔽膝、大带,一样一样地往身上套,每穿一层都有相应的礼仪。裴嬷嬷一边替他穿衣一边低声念着吉祥话,什么“衣锦还乡”“带绾同心”“长命富贵”,云归站在那里任她们摆布,感觉自己像一棵树,被一层层锦绣缠绕。
衣服刚穿好,新乐公主来了。她没有让人通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寝殿门口。殿内的丫鬟嬷嬷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
云归从铜镜里看见公主的身影,她今日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大袖对襟衫,下配一条泥金长裙,头上梳着高髻,簪了一支九尾凤钗,凤嘴里衔着一串流苏,垂到额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站在云归身后,亦从铜镜里看着他的脸。
“裴嬷嬷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挥退了所有人。
寝殿里只剩下她和云归两个人,新乐公主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九尾凤钗,那是她自己的首饰,此刻却被她亲手簪进了云归的发髻里。凤钗很沉,插进去的那一刻,云归觉得自己的头皮被扯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没动。
“明月奴,”公主轻声道,“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云归知道她的意思:“记得,阿母说过,这世间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此处容不得我,那我便只能做薛明月。”
“记得就好。”公主的手落在他肩上,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如削葱,却重若千斤,“今日之后,你就不仅是我的侄女了,还是探花郎崔霁的妻子,无论你是否愿意,这世界的一切或许都是冥冥之中便注定的,你我奋力挣扎,或许都无法与之抗衡。”
云归在铜镜里对上公主的目光,那双眼睛生得极美,眼尾微微上挑,眼神中既有杀伐果断,亦有深谋远虑,但此刻却流露出一点不舍的温情,仿若今天变回了母亲。
“阿母,”云归轻声问道,“要是崔霁恨我,这该怎么办呢?”
公主的手从云归肩上移开,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清晨的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涌进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摇摇晃晃。她望着楼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海棠林,声音很是平淡:“他恨不恨你,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为你所用,你有没有能够让他即使恨你厌恶你却也离不开你的本事。”
“但若你问我的真心话。”她转过头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月奴,这长安城里恨你的人,永远比你爱的人多,你要学会和这些爱恨共处。”
傍晚时分,迎亲的队伍出发了,说是迎亲,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过场,新郎官是被金吾卫“护送”着从公主府侧门进来的。崔霁身上穿着绛红袍服,像是深秋枫叶的颜色,可穿在他身上却怎么都不对味,那个人立于马上,原本清隽孤峭得像一竿修竹,忽然被裹在花团锦簇中,倒有些不适配。
傧相是公主府的司马,在公主门下做了十年的清客,最擅长在各种场合说各种得体的话,沿街给人们发放铜钱果糖,好像这场婚事真的是两厢情愿、明媒正娶的一样。
新郎被引到正厅,那里已经摆好了青庐。
青庐是本朝婚礼最郑重的仪式,用青色的布幔在厅堂正中搭一座帐,帐内设同牢盘、合卺杯,新人要在帐中同食一牲、同饮一杯,才算礼成。
公主府里的青幔用的是江南进贡的碧色轻容纱,薄如蝉翼,从梁上垂下来,在烛光里泛着水波一样的光泽。帐内还铺了一张完整的白虎皮,同牢盘是银鎏金的,盘底錾着鸳鸯戏水的纹样,盘中盛着一整只烤乳猪,皮色金黄。合卺杯则选了一对玉杯,用一整块和田羊脂玉掏空雕成,杯壁薄得透光,杯身上刻着“同甘共苦,生死相随”八个篆字。
宾客众多,早已在此等候着,要一睹这对新人的风貌。
皇帝来得比所有人都早,他是微服出宫的,只带了二十个羽林卫和两个贴身内侍,穿一件玄色圆领袍,在正厅的上首坐了。
太子李苒比他父亲晚到了半刻钟,他今日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月白色的圆领袍用银线绣了暗纹,腰间的蹀躞带是西域进贡的犀牛皮所制,上面挂着一枚羊脂白玉的佩件。
尽管在朝堂上斗得你死我活,但毕竟还是一家人,他进门的姿态也好看,不疾不徐,温润儒雅,见了谁都是一副笑脸模样。太子先给皇帝行了礼,又转身给新乐公主行礼,口称“姑母安好”,声音清朗,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新乐公主笑着受了他的礼。
时辰已到,云归被裴嬷嬷和两个喜娘引着,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他的团扇也是精挑细选,扇面糊着上好的蚕丝绢,由绣了一对交颈的鸳鸯,扇柄是紫檀木的,垂着一条大红色的流苏。
他用团扇遮着面,从扇缘的上方偷偷往外看。首先看见的是皇帝,和上次在宫中见面时相比,皇帝似乎又老了一些,鬓边的白发已经蔓延到了头顶,可他坐在那里,像一头盘踞在自己领地里的老狮子。然后是太子,太子在看他,目光灼灼的,虽然隔着一柄团扇,云归还是觉得那道目光。
最后,他终于看见了崔霁。
崔霁站在青庐旁边,被韦司马和两个健仆围在中间。一身红袍,眉眼萧萧清举,皎如玉树临风前。
云归的目光和他相撞,只有一瞬,崔霁便移开了视线,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